从偏殿厢房出来，傅辰天先去了一趟演武堂。铁山正拄着重刀在伤兵营里巡视，膝盖上敷着他昨晚用暗金回流温养过的药膏，走路时右腿虽然还有些拖沓，但骨节摩擦的咔嚓声已经消失了。
“四公子。”铁山看见他便停下脚步。
“铁叔，我后天出发。极北雪原那边天龙寺的向导明天到，碎叶镇暗哨你继续盯着——南域联盟如果重新校准追踪频率，第一时间用传讯隼通知天龙寺，他们会转给我。”他从怀里取出三枚新凝成的星云结晶，放在铁山手里，“这三枚变频扰码参数是按我涅槃之后的双核心搏动频率重新调过的，锁频阵如果卷土重来能再挡一阵子。”
铁山把结晶收进腰间皮袋。“亲卫营在赤砂原外围又补了两队暗哨。元辰还在军驿站没挪窝，备用探针换了加密铭文，但他们这两天确实没有重新校准追踪频率。倒是您之前注意过的钦天监灵台那边——有动静。”他压低声音，“今天傍晚，灵台郎上了折子弹劾王爷。说王爷私藏天外陨石、包庇末子，惹来南域联盟大军压境。折子里连您八岁测灵和年考举鼎都写进去了，措辞很硬。”
傅辰天沉默了片刻。“爹怎么说？”
“王爷把折子压在书案上，一晚上没动。”
傅辰天没有再问。他拍了拍铁山的肩臂，转身朝正殿方向走去。
正殿书房。烛火在灯盏里跳了两跳，灯油快要烧干了。傅振云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那份被弹劾的折子。折子上的字迹工整锋利，措辞滴水不漏——“摄政王傅振云私藏天外陨石近三十载，纵容末子以邪术伤我朝与南域联盟之和气，置社稷于危境。”他没有批红，也没有驳回，只是把折子压在一叠军报下面。
门被推开了。傅辰天走进来，腰间短刀轻轻撞在门框上。他看了一眼书案上那叠军报和被压在底下的弹劾折子，没有问这件事，只是走到书案前抱拳。
“爹。天龙寺的僧兵传来消息——碎叶镇以北的探测波正在转向赤砂原方向。南域搜遗部似乎已经察觉到我突破时溢出的虚空波动与陨坑残迹吻合，探测频率也与墨鳞额前碎片的残留痕迹接近。王府周围的探针暂时没动，应该是元辰在等援兵重新校准锁频阵。天龙寺的向导明天午时到山口，我后天一早就出发。”
傅振云端起凉透的茶灌了一口。傅辰天站在书案前，父子两人都沉默了。然后傅辰天开口，声音很轻：“爹。灵台郎的折子，大哥跟我提过。内阁那边是不是已经有人在串联？”
傅振云将茶盏搁在书案上，发出一声脆响。“为父压得住。碎叶镇的兵部旧部还在我们手里，天龙寺僧兵配合京畿卫戍营，南域联盟想往王府方向推进一步都不容易。你只管去极北雪原。家里的事——有为父在。”
傅辰天从怀里取出一块乌木令牌。那是两天前铁山从被砸碎的飞舟残骸里找到的南域联盟搜遗部阵修令牌，上面刻着加急传讯用的梭形铭文。他把它放在书案上。“爹，这块令牌是飞舟阵修的。我请天龙寺破解了它的铭文——它能直接联络南域联盟的东区搜遗部。如果朝堂上有人逼您逼得太紧，您可以用这块令牌直接通知南域联盟——告诉他们，傅辰天已经带着陨石碎片离开王府，往北去了。”
傅振云看着那块令牌，忽然极淡地笑了一声。不是笑令牌，是笑儿子。“你是想让为父拿这块令牌去跟内阁谈价钱？”
“不是价钱，是时间。告诉他们我走了，矛头就会从我身上转到我去的方向，朝堂上逼您的人暂时没话说。只要能拖到我拿到极北雪原的碎片，双核心就能再上一个台阶。到那时——”他没有说完，但傅振云已经听懂了。到那时，就算是南域联盟所有开光期修士全部压境，他也能一拳一拳砸回去。
“你楚前辈晚上吃饭时跟为父说了一句话。”傅振云站起来，绕过书案在傅辰天面前站定，“他说——你儿子比咱俩都硬，但比他多根软筋。这根软筋不是胆子，是不肯让人替死。振云你去告诉他，凡人也能封神，凡人的神仙不是自己飞升的，是一拳一拳砸出来的。”
傅辰天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拳。指节上全是与飞舟铭文对撞留下的茧疤，拳面皮肤下隐隐透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他把拳头慢慢攥紧，然后松开。
“爹，娘临走前说‘这孩子眼睛像我’。楚前辈在封门那边等了三十年，说我娘怀我那年穹顶有星坠。你们每一个人——您、娘、楚前辈、福伯、铁叔、三位兄长——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替我铺路。”他抬起头看着父亲，“我不会让任何人替死。我会把剩下的碎片全部带回来，然后活着站在您面前。”
傅振云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右手，宽厚的手掌按在傅辰天的后脑勺上，用力压了一下。这个动作极短极糙，像是在揉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的头，但他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到傅辰天的头皮上，像一块被太阳晒了太久的铁。
“去吧。明天给你娘和楚狂徒的衣冠冢上炷香，顺便把你背上那把剑也带过去——你太爷爷当年在北境雪原上用过这柄剑，让它也回去看看。”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后天一早，为父在校场等你。出发时不必再专门过来辞行——你的三个兄长和铁山都在那边。”
傅辰天抱拳，然后转身推开书房的门。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书案上的烛火猛然一晃。他没有回头，但他在门口停了一步。身后，父亲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按住他后脑的姿势悬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去。那封帛书、那枚银链坠子、那枚甲等勋刀章、那幅公主的画像——傅振云把所有的传递都放在这张书案上，现在他把最后一个儿子的头也按过了。
校场上，月光把三道人影拉得很长。傅辰虎正在把新一批淬火硝罐摞在石锁架上，怀里还抱着一个粗陶罐，封口黄泥浆已经干了一半。傅辰豹腰间新换了一双轻弩，傅辰河靠在垛口旁，看着远处云层间明灭不定的灵光。傅辰岳独自站在兵器架旁，用一块旧布擦拭玄铁重剑的剑脊。
傅辰天走进校场，直直走向傅辰岳。月光将兄弟俩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他把背上那柄家传长剑解下来横在膝前，与大哥面对面盘膝坐下。“出发之前，游龙步最后两式——请大哥赐教。”
傅辰岳把玄铁重剑搁在兵器架上，站起来。他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解开护腕，将袖口束紧。然后他在校场正中央站定，双腿微屈，开始演示游龙步最后两式的定桩身法。接下来整个拆解过程在极细致的步桩推敲中进行。傅辰天把第六式的转马问题一一拆开请他纠正，他没有用重剑示范，而是踏着步法逐帧拆解。游龙步最后一式的步桩在傅辰岳反复纠正下终于被傅辰天精准踩实，傅辰岳收桩站定。“你比上次快了很多。游龙步第七式是倒踩七星步，要在三丈之内绕开所有障碍，同时保持拳架不乱。”
傅辰天在脑中默推了一圈，然后点头。他站起来，右手握拳，左手按在傅辰岳肩上轻轻压了一下。傅辰岳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只手从肩上拿下来用力握了握。
兵器架旁，傅辰虎把最后几个淬火硝罐绑紧。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傅辰天已经在他面前站定。
“上次你给我的那罐，碎叶镇之战我拿去炸了乱石岗的探测阵眼。这次再去极北雪原，可能还要用几罐。”傅辰天蹲下来拿起一个罐子，掂了掂分量。
“够不够？不够我今晚就能再赶十几罐。”傅辰虎把粗陶罐往傅辰天手里一塞，“三哥以前嘴贱手也贱。现在不说了，以后遇上火行法器，炸他娘的。”
傅辰天接过硝罐，在傅辰虎肩上擂了一下。
天将明未明时，傅辰天从校场出来，一个人去了后山北麓。两座坟并排立在山溪旁，一座是母亲平阳公主的，碑上刻着傅振云亲手题的“爱妻平阳之墓”，字迹已有些风蚀。另一座是无名碑，碑面被青苔覆了一半，但碑座前新近压了一块碎石，旁边的酒盏里盛着半满的烧刀子。这是父亲的痕迹——来过，又走了。
他把家传长剑和短刀都解下来搁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