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胜领命而去。陈耀武又看向赖文峰："赖师长，陆军那边，扩编计划暂停。从三个师各抽调一个营，化装成搬运工，到纺织厂和码头帮忙。凡尔登的订单，是咱们明年军费的来源，也是咱们跟法国人讨价还价的筹码，绝不能出岔子。"
"是！"
当夜，蒲河府的灯火彻夜未熄。
纺织总公司的七个分厂里，电动机嗡嗡作响，纺纱机和织布机以最大负荷运转。
原本两班倒的女工们被紧急召回了第三班——那些刚下白班的妇人，连饭都顾不上吃，就被拉进了车间。
厂房顶上悬挂的电灯把黑夜照成了白昼，空气中弥漫着棉絮、机油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姐妹们！"一个车间主任站在木箱上，扯着嗓子喊，"法国人在欧洲打仗，快被打死了！他们买咱们的纱布去救命，救他们士兵的命！咱们多织一匹布，就多救一条命！工钱加倍，宵夜管够，大家咬牙挺过这阵，陈镇守使不会亏待咱们！"
女工们没有人抱怨，她们中的大多数，一年前还在内地流离失所，是陈耀武给了她们饭碗、给了她们房子、给了她们孩子读书的机会。
如今长官需要她们加班，她们便加班——这不是被逼的，是心甘情愿的。
陈耀武没有待在镇守府里等消息，他亲自骑着马，从纺织总公司到兵工厂，再到南溟港，一夜跑了三个来回。
每到一处，他下车间、进仓库、看码头，与工人、女工、水手一起搬运货物、捆扎包裹。
他的身影出现在哪里，哪里的人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干劲倍增。
凌晨时分，杜邦的第二封电报到了——
"巴黎同意全部条件。黄金付款，专船运输，即刻启程。另，陆军部追加订单——军装五十万套、军靴三十万双、帐篷十万顶、弹药箱二十万只。请报价，越快越好。"
陈耀武看着电报，沉默了很久。
凡尔登的炮声，对法国人是灾难，对蒲河府却是天赐良机。
这不仅仅是一笔生意，更是一个让蒲河府彻底绑上法兰西战车、同时让法国人越发离不开自己的机会。
但他心里也清楚，这种依赖是双刃剑——法国人在战场上流的血越多，他们对殖民地的控制力就越弱；但一旦法国彻底崩溃，蒲河府失去的不仅是订单，还有那个在远东为其遮风挡雨的"盟友"。
"回电。"陈耀武对张德胜说，"全部订单接下。报价——按市价上浮三成。"
"三成？"张德胜瞪大眼睛，"长官，这不是趁火打劫吗？"
"就是趁火打劫。"陈耀武面无表情，"法国人现在没有选择的余地。三成溢价，买的不只是货物，买的是蒲河府的'优先供货权'——告诉他们，付了这笔钱，蒲河府在未来半年内，只接法国订单，不接英国、不接日本、不接任何其他国家的同类订单。"
张德胜恍然大悟——这不是涨价，这是垄断捆绑。法国人花高价买的，是蒲河府全部产能的独占权。
"是！"
三日后，杜邦的回复来了，只有一个字——
"可。"
这个字，价值连城。
从那一刻起，蒲河府这座偏远的南溟边城，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被卷入了欧洲战场的巨大漩涡。
纺织总公司的女工从三千人扩招到八千人，又从八千人扩到一万两千人——除了四县本地的妇女，连从内地迁来的垦户家属也被动员进了工厂。
厂房不够，就在露天搭棚；机器不够，就从和港、西贡、新加坡紧急采购二手设备；电力不够，龙门峡水电站的第二台机组提前三个月并网发电。
兵工厂也加入了这场狂欢，法国人的订单里，除了纱布和军装，还有弹药箱、皮带、水壶、钢盔内衬——凡是能在蒲河府生产的，全部就地转产。
皮埃尔把生产线调整了一半去造弹药箱，约翰把造船厂的木工调去生产枪托和帐篷支架。
整个蒲河府，变成了一台为凡尔登前线供血的大型战争机器。
凡尔登的炮声已经响了整整一个月。
据杜邦断断续续传来的消息，法军在那片不足三十平方公里的战场上，投入了超过五十个师，伤亡数字从"日过万"攀升到"日过两万"。
德军的攻势如同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法军防线几度濒临崩溃，全靠源源不断的援军和物资补给才勉强稳住。
而蒲河府的纱布，成了这场绞肉机中不可或缺的润滑剂。
"陈！"杜邦亲自押运第一批专船抵达南溟港时，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眶深陷，"你知道凡尔登现在是什么样子吗？我侄子在那里，他在信里说，前线医院里，伤兵的哀嚎声比炮声还响。我们的纱布，被用来包扎那些缺了胳膊少了腿的士兵……"
他说不下去了，蹲在码头上，双手捂着脸。
陈耀武站在他身旁，没有安慰。
他知道，对杜邦这种还有良心的人来说，战争是地狱；但对他而言，战争是机遇——一个让蒲河府从边陲小城跃升为远东工业重镇的机遇。
"杜邦先生，"他淡淡道，"你侄子的命，也许就是被咱们织的纱布救的。所以，别觉得愧疚。觉得愧疚的，应该是那些把年轻人送上战场的政客。"
杜邦抬起头，红着眼睛看了他很久，最终苦笑："陈……有时候我觉得，你比那些政客还可怕。因为他们至少会为死亡流泪，而你……你连眼泪都省了。"
陈耀武没有否认，他只是转身，指向远处纺织厂的方向——那里，一万两千名女工正在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生产，每一匹纱布都将跨越万里海洋，最终裹在一个素不相识的法国士兵的伤口上。
"眼泪救不了人。"他说，"但纱布可以。"
三月下旬，第二批追加订单抵达。
这一次，法国人的需求已经超出了蒲河府的产能极限——他们要两百万匹纱布、一百万套军装、五十万双军靴、以及……枪支。
"枪支？"陈耀武捏着电报，眉头紧锁。
"是的。"杜邦擦着汗，"凡尔登前线，法军步枪损耗极大。本土兵工厂产能不足，陆军部希望……从海外采购。陈，我知道你的兵工厂月产只有两百多支，但哪怕一个月能提供一千支，也是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