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周四上午，我提前十分钟到了家。
穿的是那件熨好的白衬衫。
门一开，我妈先看了看我的衣服。
“在朋友家住两天，倒讲究起来了。奶奶让你给她洗头，别弄湿了。”
“今天邓姨在。”
我绕过她，走进客厅。
林悦和高远已经到了。茶几上换成一盘切好的水果，五本新证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护理公司的报价单。
我爸用手指敲着纸。
“问过了，长期请比临时便宜，一个月六千八。”
他把笔推给我。
“你跟他们联系。白天有人，你还能接点网上的活，挣出这份钱，不耽误。”
我没有拿笔。
“夜里呢？”
“夜里你又不上班。”
“休息日呢？”
“自家老人，谈什么休息日。”
我妈在旁边帮腔。
“我们也没让你一分钱都挣不了。你看，现在不都替你想好了吗？”
替我想好了。
白天挣钱付护工费，晚上回来接班。
五年过去了，我终于从一个不拿钱的护工，变成了还要倒贴钱的护工。
我把自己的文件袋放在膝上。
“这六千八，为什么不能从租金里出？”
林悦的叉子停了。
“姐，你怎么老盯着我？”
“我在问护理费。”
“那你问爸妈啊，扯我的铺子干什么？”
我转向我爸。
“你和妈的退休收入，可以商量着出一部分。林悦有租金，也出一部分。或者你们轮着照顾，忙不过来再请人。”
我妈立即摇头。
“我们这么大年纪了，能跟你们年轻人比？”
“林悦也年轻。”
“她还没结婚，一天天围着病床转，像什么样子。”
我看向坐在旁边的高远。
他正好把手机扣下，笑着说：“姐，一家人，账别算得那么细。悦悦以后过好了，还能忘了你？”
“那从今天晚上开始，你们先过来替两晚？”
他脸上的笑停住。
林悦抢先开口。
“凭什么？照顾奶奶不是一直你在做吗？”
终于说出来了。
因为一直是我，所以以后还得是我。
奶奶在屋里听见，叫我过去。
我走到门边，没有挨着床坐。
她向我伸手，手指在空中动了动。
“岚岚，你最近脾气怎么这么大？小时候我白疼你了。”
我记得她疼过我。
冬天放学，她会把烤红薯揣在怀里，等我进门再掏出来。
就是记着这些，我回了家。
从二十六岁，待到三十一岁。
“奶奶，”我问，“我也会老的。”
“你才多大。”
“等你们觉得我老了，我还能去哪儿？”
她没有回答，开始数落邓姨做的粥太稠，枕头垫得不舒服，还是我知道她的习惯。
我听完，回到客厅。
我爸不耐烦地抬起头。
“商量完没有？今天把人续上。你再折腾，最后累的还是你妈。”
我打开文件袋，先把护工合同放到桌上。
“邓姨今晚八点结束。我已经付清了，也提前告诉过你们。”
“结束了你回来不就行了？”我妈说。
“我不接这个班。”
我爸把那支笔拍下。
“林岚，你别以为住到外面就能躲过去。明天不回来，后天不回来，你还能一辈子不回来？”
我把下面两张纸抽出来。
一张报到通知。
一张机票行程单。
我把有中文的那张转向他。
他先看了姓名，再往后看。
看到目的地时，眉头忽然皱紧。
我妈俯下身，手指沿着那行字挪了一下。
“吉隆坡……这不是国外吗？”
“是。”
我把纸按平。
“爸，妈，我下周二出国，下周三报到。”
林悦站了起来。
我爸手里的杯子歪了一点，茶水流到那张护理报价单上。
他没擦。
我妈盯着我，嘴唇动了动。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照顾奶奶？”
“我没有安排回来接班。”
我看着他们。
“这不是请三天假。我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