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回到周宁家，她正从单位赶回来。
看见我，她没问谈得怎么样，先把一碗面推过来。
“吃完再说。”
我拿起筷子，手腕忽然疼了一下。
周宁看见了。
“又疼？”
“有一点。”
她去抽屉里找我之前落下的护腕。
两个月前，也是她陪我去看的。
那天，我给奶奶挪身体时扭伤了手腕。医生让我休息，少用力。我拿着检查单回家，想请爸妈替几天。
我妈已经订好了旅行团。
“不去要扣钱的。你贴个膏药，先忍忍。”
我给林悦打电话。
她说，高远第一次带她去见朋友，不能不去。
奶奶听见我求人，在床上叹气。
“养儿养女，老了就嫌我累赘。”
我把检查单折起来，没再说。
晚上，水盆端到一半，手腕使不上劲，落到地上。
水泼了我一身。
奶奶先喊的不是我的名字。
她喊：“别把床垫弄湿了！”
我蹲在那摊水里，很久没站起来。
第二天，我给周宁发了消息。
【你以前说的那个岗位，还招人吗？】
她很快回了电话。
那家公司在吉隆坡做家居供应，和我们从前任职的公司合作过。负责人见过我处理订单，愿意给我一次面试机会。
但机会不是白送的。
我熬夜把这些年的零散订单整理成案例，重新练英语，做报价和选品测试。
面试那晚，我坐在阳台，膝上放着电脑，门外是奶奶的电视声。
对方问我，离开全职岗位五年，凭什么胜任。
我拿出那份被退过三次的样品记录，讲材质、包装、客户为什么最后改了订单。
讲到一半，我忽然不磕巴了。
原来这些东西，我没有忘。
后来，合同签了，公司协助办理的工作许可和入境所需手续也办好了。
我却迟迟没买机票。
我总想，再等等。
也许爸妈真会把那间空铺给我。离家近，生意做起来，我请人接手一部分，奶奶有人管，我也能喘口气。
周一那五本新证，让我不用再等了。
周宁把护腕放到我面前。
“你后悔吗？”
我摇头。
“怕。”
“怕什么？”
“去了干不好。怕这五年过去，我真跟不上了。”
她拉开椅子坐下。
“那你就学。总不能因为怕没路走，就一直站在这儿。”
我把面吃完，连汤都喝了。
这几年，我经常吃一半就起身。饭凉了再吃，吃完也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今晚那碗面，很热。
八点过后，邓姨发来消息，说已和我爸交接确认，服务结束，离开了家。
我给她回了谢谢。
没过多久，我妈的电话打来。
我接起，她开口却是在找周宁。
“你让她跟我说。是不是她撺掇你走的？”
周宁抬了抬头。
我摆手，没把手机递过去。
“跟她没关系。”
“以前你多懂事，怎么认识这些人以后——”
“妈，是我投的简历，我做的面试，我自己买的票。”
那边只剩呼吸声。
“没人拐我，也没人骗我。”
我看着桌上的空碗。
“我就是不想再过原来的日子了。”
我妈哭了，说我说话太伤人。
我没有再解释。
挂断后，我把她的来电设成静音。护理公司的电话，我爸已经存了；该交接的，也都交接了。
周宁陪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问明天想做什么。
我想了半天。
竟然想不出来。
三十一岁了，原来安排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白天，还需要从头学。
我最后说：“去剪个头发吧。”
“好。”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天花板上慢慢划过去。
我的手机还亮着。
这次，我没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