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周日下午，林悦来了。
来之前，她给我打了三个电话，说有要紧事。我下楼去接她，没有让她直接上周宁家的门。
我们坐在小区门口的咖啡店里。
她把包放下，先揉了揉肩。
“爸妈在家。奶奶有人看。”
我点头。
她盯着我的头发看了一会儿。
“你剪短了。”
“嗯。”
“挺好看的。”
我们已经很久没这样面对面坐过了。
小时候，我给她扎辫子。她怕疼，一边躲一边哭，我妈在旁边说，当姐姐的耐心点。
后来她填志愿、找实习、跟朋友闹矛盾，也是来找我。
五年里，她搬到奶奶床边，只用了两天，就知道受不了。
我却用了五年，才敢把自己的包搬走。
林悦从包里抽出几页纸。
“姐，你以前做外贸，帮我看看这个。”
高远的供货合作计划。
他说手里有一批大订单，差周转资金，三个月就能回款。林悦想先卖街口那间空铺，把钱投进去。
我翻了两页。
“订单呢？”
“还在谈。”
“客户是谁？”
“高远说暂时保密，怕被人抢。”
“供应商报价、发货时间、收款条件，有吗？”
她不说话了。
纸上印着漂亮的表格，进货、销售、利润，每一栏都是整整齐齐的数字。
可没有一张已经成立的订单。
我把纸推回去。
“只凭这些，算不出钱什么时候能回来。”
她急忙解释，高远有门路，已经带她见过客户。那些人开好车，吃饭都在包间里。
“我不是说他一定骗你。但见过人、吃过饭，不等于生意能做。”
我看着她。
“先核实。弄不清楚，就别把铺子卖了。”
她的脸慢慢拉下来。
“爸妈也不同意。他们让你吓怕了，老觉得我靠不住。”
“所以你不是来问我的。”
她抿了抿嘴。
“你跟他们说一声，说这项目能做。他们信你。赚了钱，我给你分。”
我没接话。
“你不是想要铺子吗？到时候我再给你买一间，比街口那个大。”
又是到时候。
我的五年，就是在一句句到时候里过完的。
“我不会替一个没核实的项目说好话。”
林悦攥住那几张纸。
“你就不能帮我一次？”
“昨天你刚说照顾奶奶太难，今天就要把能请护工的资产卖掉。真出了问题，靠谁？”
她下意识看了我一眼。
就这一眼。
我忽然连下一句都不想问了。
她低头搅着杯里的冰块。
“姐，其实这两天，我知道你以前不容易。”
我的喉咙堵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说。
我没有催她，等着。
她抬起头。
“所以你再帮我这一回。只要这笔生意成了，我有钱请人，爸妈就不逼我了，你也不用走了。”
我把杯子挪开。
原来她的办法，还是先让我顶着。
顶到订单落地，顶到三个月后，顶到不知道哪一天的轻松日子。
“林悦，我听见你说我不容易了。”
她眼睛亮了亮。
“但我不接着做了。”
她怔在那里。
店员过来收空杯，我们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资料塞回包里。
“你就是不相信高远能让我过好。”
“我信不信，不能替你保住那五间铺子。”
“行。”
她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拖出刺耳的一声。
“等我真挣到钱，你别后悔。”
我没追出去。
坐了很久，才发现掌心被杯沿压出了一道红印。
周宁下楼来找我，看见我眼睛红着，没有说别难过。
她把一包纸巾放在桌上。
我抽了一张，擦了擦脸。
难过是真的。
不再替她答应，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