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那以后，家里的消息变少了。
不是事情解决了。
是他们终于发现，每次把事情告诉我，并不等于我会接过去。
我妈偶尔打电话，说现在怎么排班。
白天她和林悦轮着，夜里她跟我爸换。忙不过来，就约钟点工过来帮着清洗、收拾。
以前他们嫌我把衣服晾得不整齐。
后来，家里阳台常年挂着床单，我妈连叠都懒得叠，晒干了直接换上。
林悦找了份离家近的工作，下班得回去接手。
周末她想出去，我爸会问：“那这几个小时谁来？”
我妈跟我说起这句话时，自己先停了。
以前，她也是这样问我的。
五间商铺卖完，再没有每个月的租金。退休收入要应付生活和医疗开销，爸妈不肯把养老存款一直花在全天轮班的护工上，只能三个人把日子接起来。
林悦再说不会，也没有人替她答应了。
后来，我妈在电话里说，警方核查过，高远拿给林悦看的采购合同是伪造的。
他骗走的钱，一直没有回到他们手里。
我没有等那笔钱。
我的日子，一天天往前走。
第一年，我把短租公寓的补货业务做成了公司的固定项目。
不是接到订单就算完。
哪种布洗几次会缩水，哪批零件容易坏，客户什么时候最缺货，我一项项记。吃过一次压货的亏，下一批就先拿小单试，不再凭喜欢进货。
第二年，公司准备把这条业务单独做大。
负责人问我，要不要一起投。
我没有当场点头。
账看了三遍，合同拿去请专业人士审核，确定分工、投入和退出安排。我拿出一部分积蓄，和公司合办了专做公寓用品的供应业务，所需手续也按要求办妥。
起初，办公室就在仓库旁边。
桌子是旧的，空调也总响。货来得多时，我和同事一起拆箱、验货，忙得满身汗。
但晚上到点，有人接班。
周末有事，提前排人。
这些我从前求不到的事，轮到自己能做主时，反而不觉得有多难。
第三年，我们有了稳定的几家连锁客户。
年末核账，扣完成本、留够下一年的周转资金，我这一年实际到账的工资和分红，折合人民币一百六十八万。
我把到账记录看了两遍。
手指停在屏幕上，忽然想起当年刚辞职时，我妈对别人说的话。
“她不出去也好，在家吃住，省下的就是挣的。”
现在，我不用拿省下的东西，假装是自己拥有的。
我租了间采光好的公寓。
阳台不放护理垫，也不堆别人的杂物。我买了张小桌子，周末坐在那里吃早餐。
周宁来玩，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我的床。
她往上一坐，拍了两下。
“行，比那张折叠的强。”
我笑得直不起腰。
我指着床头，告诉她，这是搬来以后新挑的。
刚到这里时买床，只想着能睡。
这一次，我还挑了喜欢的颜色。
那天晚上，我妈打来视频。
奶奶靠在升起的床背上，正在挑我爸喂来的粥。她嫌稀，嫌凉，抬头看见屏幕，立刻叫我的名字。
“岚岚，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妈把镜头拉近。
“她现在天天喊你。谁弄都不对，还是认你。”
屏幕那边，林悦抱着刚洗好的衣服经过。奶奶又说她把毛巾放错了，林悦抿着嘴，把衣服放下，回去重新找。
没人再说这是搭把手的小事。
我妈叹了口气。
“你现在也不差钱了，回来住吧。你奶奶想你，我们也想你。”
我看着她，问了一句。
“回去以后呢？”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奶奶倒是回答得很快。
“回来还睡我这屋，晚上叫你方便。”
我握着手机，心里那点刚泛起来的软，慢慢沉了下去。
三年。
他们仍然给我留着那个位置。
我没有吵，也没有再把旧账从头说一遍。
“奶奶，我不回去住。”
她一愣。
“你连奶奶都不要了？”
“我愿意跟你视频，也愿意听你说话。但我不会回去过原来的日子。”
我妈还想说什么，我爸在旁边接过碗。
“先让她吃饭。”
电话很快挂了。
周宁坐在阳台，没有问我是不是难受。
她把剥好的橘子分给我一半。
我吃了一瓣，很甜。
第二天是星期天。
我一觉睡到窗帘透进太阳，醒来时，屋里安安静静。
手机上有我妈昨夜发的一条消息，说奶奶又喊了我几次。
我看完，放回桌上。
周宁在门外问：“今天去哪儿？”
我拉开窗帘。
楼下早餐店刚开门，有人牵着狗，有人拎着一袋热面包。再远一点，街口那棵树上开着花。
我想去吃早饭，再去逛一逛。
没有人等我端水。
也没有人催我赶回去。
“走吧。”
我换好鞋，拿上自己的钥匙。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这一天，怎么过，由我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