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风本就烈得刮骨，昏月下，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祁衫。”
声音从身后传来，吓得祁杉手中动作一顿，立马取下鸽子腿上的信件，藏在袖中，手一扬便把鸽子放飞了。
祁衫转过身，扬起一个笑，问道：“是阿叶啊？今夜不是轮到你休息了吗？怎么又过来了？”
程叶的目光落在祁衫的手上，没有发现信纸，呵呵笑问：“在干嘛呢？是家里来信了？记挂着你呢？”
祁衫听完露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刚要回答，空中传来尖锐的破风之声，祁衫猛地回头，信鸽被箭射中，翅膀振了两下，便没有动静了。
“张淼？”祁衫瞳孔一缩，“你干什么！”
“防止你做错事罢了。”张淼向前走了两步，微微弯腰，拾起了扎穿鸽子的羽箭，原本纯白的羽翼上尽是暗红的鲜血。张淼看着鸽子，又扫了一眼祁衫，抬手去查看绑在鸽子腿上的信筒。
“你好像很紧张？”张淼缓步走向他，仔细观察着祁衫恼羞成怒的表情转向慌张，在三人灼灼的目光中，信筒上汾阳王的印记赫然出现在眼前。
三人神色各异，有人高兴，有人面如死灰。
“勾结汾阳王，透露军机密报？”张淼面目狰狞，眼中却透着一丝幸灾乐祸，“祁衫，你好大胆子！程叶，拿下这吃里扒外的东西。”
程叶动作极快，三下两下就反手扣住祁衫，一脚踹到他的膝窝上，后者吃痛闷哼一声，跪在了地上。
“祁衫，虽然你是祁家旁支，但做出这种事情，还是会连累侯爷的。”张淼咧嘴冷笑，眼中闪过一丝精明，“若不是侯爷多了个心眼猜你今夜当值恐生事变，特命我二人来此探查。”他手中抓着鸽子尚有余温的尸体，朝着祁衫晃了一下：“果然有收获。”
祁衫咬紧牙关，强忍着胳膊的疼痛，猛得抬头，颤声道：“求求你了，不要杀我，不要告诉侯爷，你打我骂我都可以……求求你了。”
“老子当然不杀你。”张淼甩了他一巴掌，他手劲奇大，一掌下去，祁衫的脸立马肿了起来。“毕竟你是侯爷家的人，我们外人不方便管，有什么苦衷，你亲自跟王爷说吧。”
说完，他甩甩手，和程叶对视一眼：“那就麻烦程兄去牢中走一趟了，侯爷已经在等了，我今夜先替他当值。”
“好，”程叶微一颔首，压低了声音，不知又与张淼说了些什么，祁衫脑袋嗡鸣，后面根本听不清两人说了些什么，被程叶提起来走的时候，两眼前猛得一黑，踉跄了好几步才重获光明。
他只记得那天月光很白，连云都不能遮住。
“大哥？”言絮一推开修雅斋的院门，便看到温衡在兰亭之中负手而立，身后跟着一名小厮。
温衡听到言絮喊他，稍一偏头，对着絮展颜一笑。
“大哥怎么不屋里坐？外面冷。”言絮指着半掩的门说道，天气寒冷，她也没想那么多，只知道温衡在外面等她受了冻。见温衡没有动作，言絮拉着他的手就想往屋里走。
但是手在接触的一瞬间，她仿佛触到了寒冰，冷得她一下又缩回了手，就听温衡说道：“姑娘家的闺阁我怎么能随便出入？”
“迂腐。”言絮心中骂了一句，但又觉得有些温暖，态度也不由得认真柔和起来：“那又如何，天气这么冷，万一受了风寒可就得不偿失了。”
言絮的话说得极为诚恳，她是真的不希望自己的兄长受凉，而且她自以为深知人性，觉得人不过是趋利避害，不伤及自身之事又有利可图，哪有什么绝对的原则和底线？
但这一刻，她觉得自己错了，她看着温衡冷得有些发白的嘴唇，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正容敛衽，抬手行了一个标准的礼。
她的大哥，是不轻易改变原则的迂腐之人，更是泰山崩于前也要慷慨赴死的忠志之士。
“多谢大哥。”
多谢他的尊重。
“谢什么？你我间哪要这么客气？”温衡被她这一没来由的举动吓了一跳，立马扶起言絮，他没做什么，又何须受此大礼。
“没什么。”言絮绽开一个笑，此时她才感受到一丝独属于这个时代的温暖。她鼻尖泛酸，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大哥不妨坐坐，喝壶热茶暖暖身子？”
话音刚落，她转头就去吩咐文文和凝霜备茶，对着温衡比了个手势：“大哥这边请。”
“不了，”温衡摇头拒绝，“我此番前来也不过是交待你些事情，不用备茶，我长话短说。”
“好。”言絮颔首，“大哥请讲。”
“我听清歌说，明日你二人要去白鹤观赏梅。”温衡说道，见言絮点头，略一犹豫，眼中又多了些许无奈之色，让身旁的小厮递上来一个木匣和一套衣衫，继续道：“我本是不希望你去的，但是天高地广，我也不希望你囚禁于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你总有一天是要去这广宽穹宇自由飞翔的。”
言絮自然知道周阁中的小姐出门一趟多不易，更是知道温衡这话的含金量。
他说着将那套衣服和木匣递给言絮，又道：“明日虽是去白鹤观赏梅，却不知这赏梅乃是第三重要之事。”
“那其他两件呢？”言絮问道。
温衡沉吟片刻，抬眸：“梅林讲经和比词赋诗。”
言絮沉默了一瞬，觉得自己似乎是被路锦年坑了。
虽说自己肚中是中华上下五千年诗词精华的沉淀，会背一些诗词，但真要她去写点什么，她一不会押韵，二不懂平仄，三不知对仗，四不定立意，写两句狗屁不通的东西不就是要她命吗？不就更坐实了她草包的名声？
所以她现在还能去拒绝路锦年吗？
“清歌应是第一次遇到此事，也不清楚这些。”温衡说道，“所以我来之前也去交待了他一番，他听完之后也是你这般痛苦的表情。”
言絮苦笑一声，问道：“不知今晚我苦修老庄之道来得及吗？”作诗她不会，听人讲学她总得听明白吧？
温衡深深地看了言絮一眼，悠悠地道：“倒也不必挑灯夜读，我已交代清歌，你二人若真听不下去，寻个时机偷偷溜走即可。”
“……”啊？劝人放弃倒是头一回见。
“介时人多，也查不到你二人是何来历。”
“……”
“不过我要提醒一句，明日你男装出行，就不要打那些公子哥的主意。”
“……嗯？”
“那些人都自命清高，我不想他们受辱后自尽，让温府背上几条人命。”
“……好。”
原来他担心的是这个。
言絮重重吐了口气。
牢中——
阴暗潮湿的地牢混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让人作呕，一间宽大的牢房之中拴着一个面目全非之人，他已虚脱无力，连话也说不出半句，背上鞭痕交错，约莫三十多道，皮开肉绽。
他面前坐着的是正在喝酒的张淼，后者道：“侯爷说了，不松口的话就接着打。”他站起身子，走到祁衫身后，冷笑：“不过，谁让我念兄弟情呢，可舍不得再打了。”他说着，将碗中的酒全部倒在祁衫背上的伤口上。
叫声凄惨，乍惊飞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