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未落，余晖如火，三人相对而立。
明明距离那样地近，可南蓉总是觉得黄昏把她们三人割裂开，中间隔着一堵无形却厚重的墙。
过了很久，她仍觉得不真切。
这些意见的确很新颖大胆，让人耳目一新，所以她很不真切地听见路锦年喃喃低语了一句：“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呢。”
可她抬眼看时，他仍是作思考状，一言不发。
而言絮依旧笑意盈盈地看着路锦年，浑然不知路锦年说的话。
南蓉垂眸松了口气，许是自己听错了。
路锦年终于抬眼，他眼中收敛着金黄灿烂的光芒，缓缓地点了点头：“我认为是个不错的主意，可惜我现在已经不管辽县了。”
言絮一听这话，眼中的光芒淡去了些许，她见路锦年眼中一闪而过的黠意，后者立马抛出目光向着她身后的方向朗声道：“不知郑大人意下如何？”
言絮被他这整的一出动静吓了一跳，蓦地转身，看到田埂上走来两个人。
一人青衣锦帽，一人白衣若皎。
听到路锦年来了这么一句，青衣男子快步上前，对路锦年作了一揖，又转向言絮道：“言絮姑娘所提郑某会认真考虑制定实施，日后若有不妥之处，还望姑娘指正。”
言絮一看，正是郑郝。
前几天路锦年递了道折子回京，李坤宁迅速下旨让郑郝任了这辽县的知县，为辽县百姓造福。
如今官服加身，更显得他身材出挑，举止落落大方。
言絮连忙摆手道：“郑大人过谦了，我终究不过是纸上谈兵，实践才出真知嘛。”
郑郝一上任就大刀阔斧地改革，从裁减冗官冗员到整理库室，精简人员。
路锦年从一开始就把郑郝安排到尹明辉身边就是为了等待时机，而郑郝的能力也不负他的希望。
言絮不得不承认路锦年用人识人眼光毒辣。
郑郝后退一步，标标准准地对着言絮作了一揖。
言絮哪受得住如此大礼，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伸手要去扶郑郝的胳膊，但不知何时元璟之绕到了她的身后，按下了她刚要抬起的手，轻声在她耳边说道：“不要扶他，这一礼你受得起，你不接受的话，他会愧疚一辈子的。”
他说完后，言絮僵着身子怎么也动不了，郑郝再次抬眼时，她注意到郑郝眼眶微红，声音也有些哽咽，他直起身子，报以一笑：“郑某替辽县百姓谢谢姑娘。”
元璟之指尖冰冷，冷得让言絮不由得打了个颤，直到他松开了她的手，她才从刚刚放空的状态恢复过来，扯了一个奇怪的笑：“庙堂虽远，更应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为官者更要以此勉励，共振荣光。”
郑郝那天没和路锦年几人一道回府，而是坐在田梗上静静地想了好久，他听过不少勉励之言，却从未找到一句概括地如此准确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他拍拍衣摆上的尘土，抬头望去，银瀑如泻。
后来，言絮又告诉他：“我之前听说过一句话：当你身处山顶时，你不要忘了，你的头顶还有星空。”
所以他恪守一生，规规矩矩，无愧于人民。
北梁，桑拉王宫
王官大柱上悬着的灯烛被灌进殿中的风吹得东倒西歪，明明灭灭了一阵，侍女才被允许离开大殿，离开时关紧了大殿的门，只留了殿中的两个人相顾无言。
普哈吉在殿中来回踱着步子，愁眉不展，每每瞥向一旁无其大事发生的李牧，都欲言又止，长长地叹上一口气。
李牧在他叹第八口气的时候终于注意到了他，他平静地开口，声音也无任何波澜：“你来回走过来走过去干什么？看着让人烦得很。”
普哈吉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道：“本王担心本王的儿子，行了吗？”他心中暗骂了一句老寡王，又继续道：“汾阳王多年未娶，只谋大事，自是体会不到这种为人夫为人父的感觉。”
李牧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噎了一下，冷哼一声道：“有什么好担心的，联姻也联了，人也要平安回来了，为人夫为人父又怎样？现在还不是陪本王坐在这里什么也做不成？反而平添一份牵挂。”
普哈吉白了他一眼，反口说道：“你懂什么？到时侯谁给你安度晚年——啧啧啧，如今你也是自身难保。”
“本王的事还不劳您操心。”李牧不轻不重地扫了普哈吉一眼，“本王自有打算，只不过眼下还不到时候。”
“还不到时候？”普哈吉脚下步子一顿，不可思议地看着李牧，问道：“大辰的那位已经开始怀疑你了，还不到时候？那什么时候才到？等他下旨来北梁捉你回京杀头才算到时候？”
李牧听完他这话也不生气，觉得没有必要在这个节骨眼和盟友闹翻，只是淡淡地回复道：“制造矛盾，祸水东引，再坚定的感情也会出现裂缝和猜忌，更何况是李坤宁和祁运呢。”
普哈吉看着他说这话时神情不改，对待自己的宗亲也这般心狠手辣，他仿佛看到从李牧身体中冲出的野兽，白骨也困不住他那颗狼子野心，饮到血才觉得痛快。
他默默地敛去眼中的神色，此刻他所做的无异于在与虎谋皮，可他还能停手吗？
根本不能。
他看向天边挂的一抹孤月，不知为何，他此时觉得遍体生寒。
李牧的眼中多了几分狂热，声音也多了些急切：“普哈提一行人还有多久才能回到北梁？”
普哈吉被他这么没头没尾的一问，头脑有些发懵：“大概还有两天路程才能出大辰边境，怎么了？”
李牧深深吸了一口气，露出一个陶醉的表情，仿佛下一秒龙袍就要加到他身上，普哈吉听到他说：“送个信去，让他们按照本王说的去做。”
普哈吉听李牧一字一句地说完，满脸震惊，一时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许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着响起：“你真的打算做的如此绝情？万一搭上阿提的性命怎么办？”
“不会。”李牧立马板下了脸，“本王有分寸，你照做就是，别婆婆妈妈的，耽误了这个时期你想脱罪都难脱。”
普哈吉沉吟片刻，确实也没有什么好的想法，转身写信去了。
李牧盯着他的背影，绽开了一抹志在必得的笑。
现在轮到本王入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