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泽？
传话？
他能传什么好话？
虽然这么想着，言絮还是坐直了身子，问道：“传什么话？”
凝霜思考了一瞬，应该是在回忆灵泽来传的话。
片刻后，她清了清嗓子，口中悠然飘出一段旋律，那调子不像是勾栏里夹着绵香柔软的曲子，更像是街头顽童们传唱的没有分别的调子，有几句她听得格外模糊不清，却有两句听得真真切切。
“……西域塞北羌歌落，羌歌落。空棺难回，辰光淡莫……”
言絮眉心一跳，心中顿时惴惴不安起来，这本是一首关于歌颂边疆戌卫将土的歌谣，赞许的是那些为国家抛头颅酒热血的英雄“不破楼兰终不还”的大义憾慨，可当下局势和此情此景，难免不会让人多想唱这曲的人是在含沙射影地在说长平公主殒命，李坤宁连尸首都要不回来，是王朝陨落的前奏。
有心之人定会拿此大作文章，然后将这安稳的盛世搅得一潭浑水。
狼子野心，是祸非福。
等凝霜唱完，言絮又问道：“除了这首歌谣，没有别的话要传达的了？”
她不信元璟之不会对那天的事情一点儿解释也没有！
凝霜听言絮问了这么一句，立马反应过来，扬着脸欢快地“哦”了一声，点头说道：“是还有一句话。”
看看看。
她就知道元璟之不会那么无情无义的！
言絮笑着凑上前，眨眨眼睛：“是什么话？”
凝霜看着言絮有些期待的表情，面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犹豫着什么，思考再三，还是说了：“灵泽公子说：把这歌谣唱给姑娘听，姑娘自会明白是什么意思。然后他就嗖一下不见了。”
言絮：“……”
好吧，她果然不该对元璟之抱有什么期望。元璟之果然无情无义！
元璟之！你没有心！！
凝霜：“……”
她果然不该说这句话。
言絮气得磨了磨后槽牙，冷笑了一声阴阳怪气道：“巧了，听不懂什么意思，他可真看得起我。”顿了一顿之后她又对凝霜说：“你就当没来传过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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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宫仍是灯火通明，不是未到就寝时间，而是李坤宁把一部分奏折拿到永安宫内批阅，戚冉柠也不打扰他，只在一旁安静地看书，偶尔回答一句李坤宁问她抛出的问题就没有后文了。
从不干政，从不过多过问帝王处理的事情，进退得体，分寸恰当。
所以她一入宫便受到了李坤宁的青睐，但她也从不恃宠而骄，在皇后面前始终谦逊有礼，不敢僭越半分，让人挑不出一点儿毛病。
李坤宁终于放下朱笔，抬眼看向半卧在鸾榻认真读书的戚冉柠，后者听到动静，立即起身坐到李坤宁身后，替他揉着额头解乏。
她能明显察觉到李坤宁的情绪不对，似乎是到了一个即将前溃的临界点，但迟迟隐忍着没有爆发出来，忽然她感到李坤宁的肩膀颤动了一下，随后拉过戚冉柠的手腕，纤若无骨的手便覆在了他的双目之上。
戚冉柠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出声询问，就听见李坤宁略带委屈的声音响起：“阿柠，阿羌回不来了。”
她掌心被羽扇似的睫毛轻挠一下，随之就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灼了一下，传来一片湿润的触感。
戚冉柠抬起另一只手，抚上李坤宁的长发，那根根藏在黑丝下的白发如今清晰可见，须臾后，她长叹了一口气。
听着李坤宁压着声音无声地哭着。
“圣上，”戚冉柠吻了吻他的发梢，移开了自己捂着他双眸的手，心疼地看着他涨红的双眼道：“臣妾相信，圣上会带阿羌回来的。”
李坤宁垂着头，茫然无措地像个孩子，他道：“朕不知道朕做错了什么事，无论大臣或是平民，都觉得朕软弱无能，不配为君。”
“他们说朕害怕皇叔，害怕北梁出兵兴讨才对此事避而不谈毫无动作，而白白害死了自己的亲妹妹——那可是朕的阿羌啊——”
“阿羌有什么错？她自愿请嫁往北梁，不就是想给大辰和北梁换几年安生日子吗？难道朕真的不会再临时封几位公主一齐送到北梁吗？！他们凭什么辱朕的阿羌！”
“北梁——北梁说阿羌辱了北梁，祁侯说的是阿羌不堪受北梁之辱含恨自尽，一切好话都让北梁说尽了！”
“可阿羌回不来了啊，阿柠。”
李坤宁叹息间仿佛苍老数十岁，指尖搭在书案上，不轻不重地敲着，一手掩头，又是一声长叹：“朕这个皇帝真的很失败吗？”
戚冉柠摇摇头，翠珠步摇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慢慢跪到李坤宁面前，吻在他的鼻尖上，声音温柔又坚定：“阿宁，人无法做到尽善尽美，只需要做到问心无愧就好了。”
“既然你已决定要带阿羌回来，那就放手大胆丢做，让天下人知道，你有能力去做这件事，并不是你不敢，而是时机未到。”
“现在北梁公然挑衅，汾阳王狼子野心，犯我大辰者，虽远必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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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絮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半个时辰依旧难以入睡，就从床塌上蹑手蹑脚地爬起来，踩在了透过窗洒在地上的月光上，站定了一会儿觉得气畅了不少，抬眼就看到窗外似乎有人影晃动。
言絮一把推开那落地木窗，迎面扑来一道白色身影，言絮避之不及，又怕他摔着，便顺手扶了一把，顿时牙咧嘴起来。
那人身上寒气冷冽，像是万年不化的寒冰，冷气一瞬间把誉絮包裹起来，惊得言絮又急又恼：“元璟之？！你怎么来了！”
元璟之身上的沉香味陡然缠上一丝雪意，言絮仰目才发现空中又飘起了雪。
元璟之轻飘飘的声音钻入言絮的耳中：“阿絮，我今日让灵泽给你传话了。”
嗯？
言絮微微皱起了眉毛，这怎么听着语气有点不对劲？
怎么还委屈上了？
言絮稍稍往后退了两步，躲开快要飘进屋的雪花，却看见了楼阁亭台间的一弯冷月。
“嗯，我知道啊。”言絮稍退后一步，元璟之就上前一步，逆着月光，她看不清元璟之的表情，但元璟之却清清楚楚地看见她皓齿明眸，眼中亮晶晶的，甚是好看。
他话在口中堵了一阵，想问也没问出来，就那么站着注视着言絮。
“那不过是一首塞外诗嘛，有什么好稀奇的。”言絮主动别开头，抽着空移动了几步，终是和元璟之拉开了几步距离，没了近距离的压迫感，她又将目光重新汇聚到元璟之身上。
“因为这首诗，”元璟之一字一句道，“刑部大牢今日关了五十八名百姓，明日问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