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的路，长得没有尽头。
日头偏到了西边，光还是毒，却染上了一点昏黄。官道两边的田埂上，草叶被晒得打了卷，蔫蔫地垂着。偶尔有晚归的老农，扛着锄头，牵着瘦牛，慢吞吞地走着，见到朱元璋这一行虽然穿着寻常但脚步沉实、面色冷峻的人，都下意识地往路边缩了缩，低下头，不敢直视。
朱元璋走得不快。脚步一下下落在浮土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直裰的下摆已经沾满了尘土，颜色变得灰扑扑的。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笔直的线，只有颧骨上的肌肉，偶尔会不受控制地轻微抽动一下。
廖镛跟在他身后半步，眼角的余光始终锁定着主子的背影。那背影挺得笔直，甚至比平日上朝时还要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可廖镛知道，弓弦绷得太紧，是会断的。他看见朱元璋垂在身侧的手，手指时而蜷起，捏得指节发白，时而又松开，无力地垂着。那只手，刚刚才按过一个泼皮的腕子，也刚刚……被一个民妇用惊恐怨怼的眼神看过。
他不敢问，甚至不敢让自己的呼吸重一分。
几个侍卫散得更开些，将两人隐隐护在中央。气氛压抑得让所有人都觉得胸口发紧。
那个妇人的脸，还有那句“谁要你多事”，像两只看不见的鬼手，死死扼在朱元璋的喉咙上。他眼前晃动的，一会儿是那张沾满泪痕与尘土、酷似马妹子的脸，一会儿又是那双充满惊恐和怨怼的眼睛。两张脸重叠，分开，又重叠，搅得他心头一阵阵发冷，一阵阵莫名的烦躁。
他救错了吗？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天经地义。他朱重八当年提着脑袋造反，为的不就是杀尽天下不平事？可那妇人为何是那种反应？她怕那些泼皮，难道就不怕他？他看起来比泼皮更可怕？
还是说……那张脸，那个眼神，本身就带着某种不祥？
朱元璋猛地甩了甩头，似乎想把那些纷乱的念头甩出去。他强迫自己去想江西的水患，想安庆的白莲教，想城里那些流民和饿殍。可那些国事、天下事，此刻都变得遥远而模糊，怎么也压不住心底那点不断滋生的、冰凉的刺挠感。
那张脸……太像了。尤其是那眉眼间的愁苦，那种打落牙齿和血吞的隐忍劲儿。马妹子跟了他一辈子，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怕，可在他面前，总是笑着，把愁苦都藏在眼底最深的地方，只在夜深人静，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才敢悄悄叹一口气。那妇人惊惶抬头的一刹那，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妹子，在濠州城里，被乱兵冲散时，也是那样惊恐，那样无助，却依旧强撑着，不肯掉一滴泪。
他胸口闷得发痛。
一行人沉默地从聚宝门进了城。守门的兵卒依旧惶恐地行礼，朱元璋眼皮都没抬一下。城里的喧嚣扑面而来，比出城时更甚。炊烟四起，饭食的香气混杂着一天积攒下来的各种复杂气味，沉甸甸地浮在渐暗的空气里。可这人间烟火，此刻却让朱元璋感到一种难以忍受的嘈杂和隔膜。
他走得越来越快，几乎是在小跑。廖镛和侍卫们不得不加快步伐，紧紧跟上。穿过依旧热闹的街市，穿过逐渐安静下来的坊巷，直奔皇城。
回到乾清宫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宫灯次第亮起，在深紫色的天幕下，勾勒出宫殿巍峨而孤寂的轮廓。
朱元璋没有立刻传膳，也没有召见任何人。他挥退了所有内侍，只留下两个小太监远远地在殿角伺候灯火。
他自己，走进了西暖阁。
这里，比奉先殿更私密，也更空旷。靠墙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面堆满了奏章。另一侧，是一张铺着明黄缎垫的暖炕。炕边，立着一个半人高的乌木柜子，柜门紧闭，扣着一把小小的黄铜锁。
朱元璋走到柜子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从贴身的里衣口袋里，摸出一把同样小巧的黄铜钥匙。钥匙冰凉，沾着他身体的微温。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他拉开柜门。里面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绫罗绸缎。只有几件叠放整齐的旧衣物，最上面，是一个扁平的、同样乌木的盒子。
他先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轻轻拂过最上面那件衣服。是一件半旧的、靛蓝色的粗布夹袄，袖口和肘部磨得发白，甚至有些地方打了细密的补丁，针脚却极好，几乎看不出。这是当年他投军时，马妹子连夜赶制的。他穿着它，渡过大江，走过尸山血海。衣服上，似乎还残留着当年汗血的气息，和一丝极淡的、属于马妹子的味道——一种皂角混合着阳光的、干净又温暖的味道。
他的喉咙哽了一下。
然后，他拿起了那个乌木盒子。打开。
里面没有珍宝。只有几件零碎：一枚磨得光滑的鹅卵石，是当年在濠州城外河边，马妹子捡了送他，说像元宝，兆头好；一绺用红绳仔细系好的头发，乌黑发亮，是马妹子年轻时剪下的；还有一根木钗。不是什么好木料，就是寻常的桃木，样式也简单，簪头只雕了一朵小小的、五瓣梅花，雕工甚至有些粗糙。
朱元璋拿起那根木钗，紧紧攥在手心。桃木坚硬，硌得他掌心生疼。马妹子戴了它很多年，直到后来当了皇后，有了无数金玉珠翠，这木钗也一直收在妆匣最里层。她说，金钗玉环压得头发沉，还是这个轻省，戴着舒坦。
可他知道，她珍惜的，不是木钗本身。
暖阁里极静，只有烛火爆开灯花的轻微“噼啪”声。烛光将他孤单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像个不安的、庞大的幽灵。
“妹子……”一声极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呓语，从他干裂的嘴唇间溢出来。带着疲惫，带着无人可诉的茫然。“你说，咱今天……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自然没有人回答他。只有手里的木钗，冰凉而沉默。
殿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口。是廖镛。
“陛下，晚膳时辰到了。可要传？”
朱元璋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攥着那木钗，目光空洞地望着跳动的烛火。半晌，才哑声道：“传吧。”
晚膳很精致，却也很沉默。朱元璋只动了几筷子，便摆下了。菜渐渐凉了，油花凝固在汤面上。
“撤了吧。”他挥挥手。
内侍们轻手轻脚地收拾碗碟。一个刚留头不久、眉眼间尚有几分稚气的小太监，大约是头一回在御前伺候这么大的场面，有些紧张，端着一碟几乎没动过的清蒸鲥鱼转身时，脚下不小心绊了一下，碟子虽没脱手，汤汁却溅出几点，落在了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
声音很轻，但在过分安静的殿宇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就跪下了，以头触地，浑身筛糠般抖起来，话都说不利索：“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求陛下饶命！”
朱元璋原本低垂的眼睫，缓缓抬了起来。他的目光，落在小太监抖动的后颈上，落在那几滴刺眼的油渍上。那油渍黄亮亮的，映着宫灯的光，微微晃动。
不知怎么，那滩油渍，竟和他下午看到的、那摊被踩烂的蛋黄泥，在眼前重叠起来。一样是污浊的，一样是……不该出现在那里的。
一股无名火，毫无征兆地、猛地从心底窜起，烧得他眼底发红。
“拉下去。”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却冷得能让血液结冰，“杖二十。”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小太监的哭喊声凄厉起来。
立刻有两个身材高大的太监上前，一言不发，捂了他的嘴，拖死狗一样将他拖了出去。哭喊声迅速消失在殿外深沉的夜色里。
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其他内侍个个面如土色，连大气都不敢喘，手脚麻利地将一切收拾干净，弓着腰，倒退着迅速消失在门外。
朱元璋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杖责的声音并没有传来，宫里有宫里的规矩，行刑不会在主子听得到的地方。可那想象中的闷响，和那小太监惊恐的脸，还有那句“谁要你多事”，却在他脑子里混成一团，嗡嗡作响。
他今晚的火气，来得有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