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别院深深
“福瑞祥”潘东家的别院位于广府城西一处闹中取静的所在，毗邻珠江一处幽静河湾，高墙深院，朱门紧闭，门口蹲着两尊气势不凡的石狮，隐隐透着富贵与威势。
廖镛提着提盒，在周文泰的引领下，从侧门而入。门房显然已被吩咐过，验看了周文泰的帖子，又打量了廖镛几眼，便恭敬放行。
院内别有洞天。曲径通幽，花木扶疏，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池塘点缀其间，处处透着江南园林的雅致与岭南建筑的灵秀。来往仆役皆衣着整齐，步履轻盈，低眉顺目，规矩森严。
廖镛暗自留心，发现暗处廊柱、假山后，皆有精悍护院隐现，目光锐利。防卫之严密，远超寻常富商宅邸。
周文泰低声道：“潘东家正在‘听雨轩’等候。陈先生，切记，多看少说，潘东家问什么答什么，莫要妄言。”
“多谢周先生提点。”廖镛点头。
“听雨轩”是一间临水而建的精舍，四面轩窗敞开，窗外荷花池碧叶连天，已有早开的荷花亭亭玉立。轩内陈设古雅，紫檀木的桌椅，博古架上摆着些珍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茶香。
主位上坐着一位年约五旬、身材微胖、面皮白净、笑容和煦的中年男子，正是“福瑞祥”的东家潘启。他穿着一身低调的藏青色杭绸直裰，手里把玩着一对晶莹剔透的玉核桃，眼神温和，却有种久居上位者不怒自威的气度。
下首坐着两人。一人是廖镛见过的“福瑞祥”管事马文才，依旧是那副精明干练的模样，见到廖镛，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探究。另一人则让廖镛心中微凛——正是疤脸刘！他换了一身便服，但那股子官差特有的阴鸷气质依旧，此刻正眯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廖镛。
周文泰上前见礼，将廖镛引荐给潘启。
“晚辈陈三，见过潘东家，马管事。”廖镛躬身行礼，又对疤脸刘拱了拱手，“这位官爷……”
“这位是北边来的刘爷，潘某的贵客。”潘启笑眯眯地介绍，语气随意，却点明了疤脸刘的“客卿”身份。
疤脸刘扯了扯嘴角，算是回礼，目光却像钩子一样在廖镛身上扫过。
“陈先生不必多礼，周先生极力推荐你的佳酿，潘某很是好奇。坐。”潘启指了指旁边的座位。
廖镛依言坐下，将提盒放在脚边。
“听闻陈先生祖上曾随三宝太监下西洋，得了番邦酿酒秘法，又融合中土花果，自成一家？”潘启开门见山，语气听不出喜怒。
“东家明鉴，确有此事。不过祖传之法多有残缺，晚辈也是近几年才勉强复原一二，酿出些粗陋之酒，贻笑大方了。”廖镛谦逊道。
“哦？可否一观？”潘启似乎来了兴趣。
廖镛打开提盒，先取出那坛“镇店之宝”——改良白兰地。坛口用泥封着，贴着一张红纸，上书“海客”二字，是他临时起的名字。
马管事接过，拍开泥封，一股浓郁而醇厚的葡萄与橡木香气顿时弥漫开来。他小心地斟了三杯，分别奉给潘启、疤脸刘和自己。
潘启端起酒杯，先观其色——清澈琥珀；再闻其香——馥郁复杂；浅尝一口，闭目品味片刻，缓缓点头：“酒体醇厚，果香突出，橡木味圆润，好酒！虽与西域葡萄酒风味迥异，但别有一番气象。”
疤脸刘也喝了一口，眉头微挑，显然也有些意外：“劲儿够足，回味也长，不像寻常番酒那么冲。”
马管事品了品，笑道：“东家，此酒用于宴前开胃，或宴后细品，皆宜。”
潘启不置可否，看向廖镛：“此酒唤作‘海客’？倒是贴切。不知陈先生手中，可还有其他新奇之物？”
廖镛心知，这才是重头戏。他从容取出那瓶“琥珀光”。琉璃瓶在灯光下折射出迷人的光影，琥珀色的酒液轻轻晃动。
“此酒名为‘琥珀光’，乃晚辈新近试成，产量极微。”廖镛一边说，一边打开瓶塞。
一股更加清新、温暖、层次丰富的复合香气瞬间盖过了“海客”的酒香，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潘启眼中精光一闪：“此酒……”
廖镛亲自斟了三小杯。酒液在杯中流转，光华内蕴。
潘启举杯，这次没有立刻喝，而是仔细闻了又闻，方才轻啜一口。酒液入口，他脸上露出明显的讶异之色，闭目良久，方才叹道：“妙！妙极！暖而不燥，香而不腻，甜中带辛，饮之如沐春风，通体舒泰。此酒……似有药石之功，却又浑然天成，毫无药气。陈先生，此乃何法所酿？”
疤脸刘和马管事也尝了，皆露惊容。疤脸刘更是目光灼灼地盯着廖镛，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廖镛早有准备，平静道：“东家谬赞。此酒乃以番酒为基，佐以南海奇花、北地秘果，循古法‘九蒸九酿’之理，辅以家传温养之术，耗时良久方得一瓶。具体配方，乃先祖所传，晚辈立誓不得外泄，还望东家海涵。”
他将“琥珀光”的来历说得玄乎，又抬出祖誓，既抬高了身价，也堵住了对方深究的可能。
潘启哈哈一笑：“无妨无妨，奇术秘方，自当珍视。陈先生有此妙手，实乃我广府酒客之幸。”他放下酒杯，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不瞒陈先生，潘某近日要宴请一位极为尊贵的北来客人，正愁无有新意佳酿款待。陈先生这两款酒，特别是这‘琥珀光’，深得我心。不知陈先生能否割爱，将这‘琥珀光’让与潘某？价格好说。”
终于进入正题了！
廖镛露出为难之色：“东家厚爱，晚辈受宠若惊。只是……这‘琥珀光’酿制极难，目前仅此一瓶，乃是晚辈心血所凝，本欲作为镇店之宝，非卖品……”
“陈先生，”马管事插话道，“东家诚意相邀，此酒能入贵人席宴，亦是它的造化。东家绝不会亏待于你。”
疤脸刘也阴恻恻地道：“陈先生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机会，错过了就没有了。”
话中隐隐带着威胁。
廖镛心中冷笑，面上却显得更加犹豫挣扎，最终仿佛下定了决心：“既然东家如此看重，晚辈若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只是……晚辈有个不情之请。”
“但说无妨。”潘启笑容不变。
“晚辈久闻潘东家宴席之精、宾客之贵，心向往之。不知能否……让晚辈携少量其他新酿，于宴席外厢伺候，一则可随时为贵人添酒，二则……也盼能亲耳听听贵人们对酒的评价，以作改进？”廖镛姿态放得很低，提出了一个看似合情合理的请求。
他想亲眼看看那位“贵人”，观察宴会情形，甚至寻找机会探听信息。
潘启与马管事、疤脸刘交换了一个眼神。
疤脸刘微微摇头，显然不赞成。
潘启沉吟片刻，却笑道：“陈先生倒是个有心人。也罢，既然酒是先生所酿，由先生亲自解说，倒也妥当。只是……宴席之上，规矩森严，先生需谨言慎行，不可擅动，更不可冲撞贵人。只能在偏厅等候召唤，可能做到？”
“谨遵东家吩咐！”廖镛连忙起身拱手。
“好！那便如此定了。马管事，安排一下。至于这‘琥珀光’和‘海客’……”潘启看向廖镛。
“愿献与东家，为宴席增色。”廖镛立刻道。他知道，此刻不能谈钱，要表现出“诚意”。
潘启满意地点头：“陈先生爽快！马管事，重赏。”
“是。”
又闲谈了几句，潘启便端茶送客。周文泰和廖镛起身告辞。
离开潘府，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周文泰意味深长地看了廖镛一眼：“陈先生，潘府的门，可不是那么好进的。宴无好宴，你好自为之。”
“多谢周先生提点。”廖镛拱手道谢，心中却是一片冰冷静寂。
他当然知道宴无好宴。潘启答应得如此爽快，甚至允许他靠近宴席，本身就透着不寻常。疤脸刘的出现更说明，这场宴会，绝不仅仅是品酒那么简单。
自己就像一只主动飞向蛛网的飞蛾。但这也是唯一能看清蜘蛛模样的机会。
回到水寨，他将情况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