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持续了整整一夜，将山间的一切痕迹冲刷殆尽。廖镛在冰冷的雨水中挣扎前行，高烧与疲惫如影随形，几次几乎晕厥。他咬破舌尖，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脑海里反复烙印着密信上的指引：“东南……三山夹一水，古渡泊孤舟……逢十五，子时，苇中人。”
方向只能大致判断。他避开可能有人烟的路径，在崇山峻岭间穿行。渴了饮山泉雨水，饿了捕猎野物生啖，伤口在恶劣环境下溃烂流脓，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支撑他的，除了求生的本能，还有那份密信带来的沉重使命——以及深深的不安：留下信息的人究竟是谁？是敌是友？为何约在如此具体又偏僻的地点？这会不会是另一个陷阱？
但这是他仅有的线索。
跋涉了不知多少日夜，身体濒临极限。某天清晨，当他爬上一处高坡，拨开浓密的灌木，眼前的景象让他僵住了。
下方，三条绵延的山脉如同巨龙匍匐，在此地交汇，环抱出一片开阔的谷地。一条宽阔的河流如玉带般从谷地中央蜿蜒穿过，水色沉碧，流速平缓。在河流一处转折的河湾，靠近北侧山脚，隐约可见一段坍塌大半的石砌码头，几根朽木桩孤零零地立在水中。码头旁的水面上，影影绰绰，似乎系着一条小船的轮廓。
三山夹一水，古渡泊孤舟。
找到了！
狂喜瞬间涌上，旋即被更深的警惕压下。廖镛伏在坡顶，借助望远镜般的灌木缝隙，仔细观察了将近两个时辰。谷地静谧，古渡荒凉，不见人迹，也未见埋伏迹象。那只“孤舟”是一艘颇为破旧的乌篷船，船篷半塌，静静系在腐朽的木桩上，随波轻晃，仿佛已被遗弃多年。
今天是什么日子？他早已在逃亡中模糊了时间。必须确认是否临近十五。
他强忍伤痛，小心翼翼地下到谷地边缘，在密林中潜伏下来。他需要观察，也需要恢复一点体力。同时，他开始留意自然标记——月相。残月如钩，正在逐渐丰盈。根据经验判断，距离满月，大约还有三四日。
天赐时机。
接下来的几天，廖镛像幽灵一样在古渡周围的林间活动。他找到了一个隐蔽的岩缝作为栖身之所，采集草药处理伤口，捕捉鱼虾补充体力，并时刻监视着古渡方向的动静。除了风吹水浪，鸟兽啼鸣，再无其他声响。那艘乌篷船始终孤零零地泊在那里，毫无变化。
越是平静，廖镛心头那根弦绷得越紧。锦衣卫的经历告诉他，真正的危险往往隐藏在极致的沉寂之下。
终于，十五之夜来临。
秋空如洗，一轮满月高悬，将清冷的光辉洒满山谷。河流泛着碎银般的波光，古渡、残码、孤舟的轮廓在月色下清晰可见，更添几分寂寥与诡异。
子时将近。
廖镛早已潜行到距离古渡码头仅十余丈的一片茂密芦苇丛后。他全身涂抹泥浆，与阴影融为一体，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住那艘乌篷船和码头周围。短匕紧握在手，神经绷到了极限。
夜枭的啼叫偶尔响起，更显夜的深沉。
子时正刻。
月光似乎更亮了一些。河面水波不兴。乌篷船静静泊着，毫无动静。
一刻过去了……两刻过去了……
就在廖镛开始怀疑是否记错时间，或者这根本就是一个空洞的指向时，异变陡生！
那艘沉寂的乌篷船，船舱里原本黑洞洞的篷布下，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光！不是灯烛之光，而是一种更幽暗、更稳定的，仿佛某种萤石或特殊材料发出的淡绿色冷光！
光晕透过破旧的篷布缝隙渗出，在月色下并不醒目，却足以让近距离窥伺的廖镛看得清清楚楚。
紧接着，那点冷光开始移动，以一种特定的节奏，明——灭——明灭明——灭——明明灭……反复三次。
廖镛心脏狂跳。这是信号！“苇中人”在发出接头信号！原来，“苇中人”并非指等待在芦苇中的人，而是指这艘看起来像废弃苇篷船中的“人”！
他按捺住立刻回应的冲动，继续观察。信号发出后，冷光并未熄灭，而是稳定地亮着，似乎在等待回应。
如何回应？密信并未说明。廖镛脑中急转。他缓缓举起手中的玉扣。月光下，玉扣泛着温润的光泽。他试探着，将玉扣光滑的一面，对准船篷冷光的方向，借着月光，轻轻晃动，让玉扣反射出一点细碎的、移动的月光斑点，投向船篷。
一次，两次，三次。
船篷内的冷光，骤然熄灭。
一片死寂。
廖镛屏住呼吸，握匕的手心渗出冷汗。
几个呼吸后，乌篷船的船头，那块破烂的篷布被一只枯瘦的手从里面微微掀开一角。一个极其低哑、仿佛砂纸摩擦的声音，隔着水面和夜色，幽幽飘来：
“云从龙……”
廖镛浑身一震！这是接头暗语的上半句！他迅速回忆，玉扣的纹饰，建文帝可能的偏好……电光石火间，他压低嗓音，对着船的方向，送出下半句：
“风从虎。”
船头篷布后静默了一瞬。那低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如释重负：“……玉扣映月，可是故人？”
“受人之托，循迹而至。”廖镛谨慎回答，并未暴露自己确切身份。
“过来吧……小心水下。”
廖镛深吸一口气，知道到了必须面对的时刻。他轻轻滑入冰凉刺骨的河水中，避开可能的水下障碍（对方提醒“小心水下”必有深意），无声地向乌篷船游去。靠近船身时，他抓住船舷，轻盈地翻了上去，全身滴水，匕首隐在肘后。
船舱内狭窄低矮，弥漫着一股水腥、霉味和淡淡药草混合的气味。那点冷光再次亮起，来自舱壁一盏造型奇特的暗绿色小灯。灯旁，一个裹着深色旧衣、身形佝偻瘦小的人影蜷坐着，脸上覆着一层黑纱，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双在幽光下异常清澈、甚至显得过分年轻的眼睛，正静静地打量着他。
“你受伤不轻。”黑纱人开口，仍是那低哑的嗓音，语气却平淡无波，“能活着找到这里，凭玉扣，也算本事。把玉扣给我看看。”
廖镛犹豫一瞬，递上玉扣，全身肌肉保持戒备。
黑纱人接过，指尖在玉扣纹路上细细摩挲，尤其在那隐秘刻痕处停留片刻。然后，他（或她？声音难辨男女）从怀中取出另一件东西——一枚几乎一模一样的玉扣，只是色泽略深，将两枚玉扣并排放在掌心，对着灯光仔细比对。
片刻，他收起自己的玉扣，将廖镛那枚递还，低哑道：“是真的。但你并非原本约定的持扣人。你是谁？宫中那个莽撞窥破天机的锦衣卫？”
廖镛心头巨震！对方不仅知道玉扣真伪，竟然连他的身份和遭遇都一清二楚！这神秘人物，在建文帝的隐秘网络中，地位恐怕极高。
“是。”事已至此，隐瞒无益，廖镛坦然承认，同时反问，“阁下是？”
“你可以叫我‘蓑翁’。”黑纱人淡淡道，“一个本该死在四年前那场大火里的老朽罢了。”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廖镛瞬间明白了对方的身份——很可能是建文帝身边极亲近、极隐秘的旧臣内侍，同样“死”于那场著名的火灾，实则潜藏至今。
“蓑翁前辈，”廖镛抱拳，直接切入核心，“陛下……当真安在？如今何在？晚辈无意卷入，却已身不由己，请前辈指点迷津。”
“蓑翁”那双清澈的眼睛在幽光下闪烁了一下，似乎在审视廖镛的诚意与处境。良久，才缓缓道：“陛下……龙潜于渊，非为苟全性命，乃待天时。你看到的，听到的，是真的。但你知道的，也是致命的。”
“追杀晚辈的，究竟是宫中哪一方势力？”廖镛追问。
“哪一方？”“蓑翁”低哑地笑了笑，声音里透着一丝冰冷的嘲讽，“紫禁城的那把椅子，如今坐着的人，会允许‘昨日’的阴影存在吗？至于其他的，盘根错节，暗流涌动，有些，恐怕连如今龙椅上那位，也未必能全然掌控。”
廖镛背脊发寒。这意味着，要杀他的，可能不仅是当今永乐皇帝朱棣的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