蓑翁的动作僵住了。
猎犬的吠声从东南方向传来，隔着雨幕，听起来遥远而模糊，但确实在靠近。一声，两声，随即是更多的回应，犬吠声在湿漉漉的山谷间回荡，勾勒出扇形搜索的轨迹。
“来不及了。”蓑翁迅速做出判断，他抓起岩石上的铁牌塞回怀中，转身从石洞凹陷处拖出一个防水的油布包，扯开系绳，里面是两件蓑衣和一捆绳索，“他们比预想的快。镇子去不成了，得改道。”
沈默已换上干爽的短褐，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些微暖意。他接过蓑翁抛来的那件蓑衣，迅速披上。蓑衣很旧，带着浓重的桐油和干草气味，内衬缝补过，但防水性依然良好。
“改道去哪里？”
“进山。往西，进老林子。”蓑翁已披上自己的蓑衣，将那几块油纸包的硬饼塞进怀里，系紧绳索，“猎犬鼻子灵，但山里有瘴气，有岔道，有能掩盖气味的东西。他们骑马，追不进密林深处。”
沈默将枣木牌贴身藏好，铁片沉甸甸地坠在胸口。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踝，钻心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蓑翁注意到他的动作，没说话，只是从石缝里扯出几根坚韧的藤蔓，蹲下身，用匕首快速削去枝叶，将沈默的伤脚和鞋履牢牢捆扎固定。
“能走吗？”
“能。”沈默咬牙道。蓑翁的手很稳，捆扎的力道恰到好处，既提供了支撑，又不过分压迫肿胀处。
蓑翁站起身，最后扫视了一眼石洞，似乎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拨开洞口的藤蔓，外面雨势稍歇，但天色依旧浓黑如墨，只偶尔在云层裂缝中透出一点微弱的、被水汽晕染的月光。空气湿冷，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
“跟着我，踩我的脚印走。”蓑翁低声说，率先踏入洞外的黑暗。
沈默跟了上去。
山林在雨夜中呈现出与白日截然不同的面目。参天的树木成了幢幢黑影，扭曲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是无数僵死的巨手。脚下的腐殖层吸饱了雨水，每一步都陷进松软的泥泞，发出轻微的、令人不安的吮吸声。藤蔓和低矮的灌木不时勾扯衣角，湿漉漉的叶片甩下冰冷的积水。
蓑翁的步伐极快，几乎不假思索。他似乎对这片山林了如指掌，在盘根错节的树根间穿行，绕过湿滑的巨石，跨过倒伏的朽木。沈默咬紧牙关，尽力跟上，但伤脚每一次落地都传来尖锐的刺痛，呼吸很快变得粗重，额头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林中残留的雨水。
他们沿着一条几乎被植被完全覆盖的兽径向上攀爬。坡度渐陡，脚下碎石湿滑。犬吠声似乎更近了，还夹杂着隐约的人声呼喝。火把的光亮在林木间时隐时现，像飘忽的鬼火。
“这边。”蓑翁低语，突然折向左侧，钻进一片极其茂密的灌木丛。枝条抽打在脸上，沈默眯起眼，感觉蓑翁抓住了他的手臂，用力一拉。两人从另一侧钻出，眼前豁然是一道陡峭的斜坡，坡下传来哗哗的水声。
“下面是山涧，水流能冲掉气味。”蓑翁说着，从腰间解下绳索，迅速在最近的一棵粗壮树干上绕了两圈，打了个复杂的结，“抓着绳子下去，尽量贴着岩壁。到底后别动，等我。”
沈默没有犹豫，抓住绳索。粗糙的麻绳磨得掌心发痛，他背对着陡坡，一点点向下放低重心。岩壁湿滑，布满苔藓，几乎没有落脚之处。他几乎全靠手臂的力量悬吊，伤脚完全不敢用力。头顶传来蓑翁低沉的指令：“向下三步，右侧有个小凹坑，脚踩那里。”
沈默依言摸索，果然找到一处勉强可容半脚的凹陷。他喘了口气，继续向下。大约下了三四丈，脚下触及了坚实的地面——是山涧边缘堆积的碎石滩。水声轰鸣，冰冷的水汽扑面而来。
他松开绳索，退到岩壁下阴影最浓处，屏息等待。片刻后，绳索晃动，蓑翁的身影敏捷地滑下，落地无声。他迅速收回绳索，卷好背在身后。
“走水。”蓑翁简短地说，率先踏入及膝的涧水中。
冰冷刺骨的水流瞬间淹没了小腿，沈默打了个哆嗦，但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水很急，水下是圆滑的卵石，每一步都必须踩实。他们逆流向上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犬吠声和火光被甩在了后方，水声掩盖了其他一切声响。
终于，蓑翁在一处水流较缓的转弯处上了岸。这里是一小片相对平坦的河滩，背靠一面巨大的、向内凹陷的岩壁，形成天然的遮蔽。他示意沈默休息。
沈默几乎瘫坐在一块干燥的石头上，湿透的裤腿紧紧裹着小腿，寒意顺着骨髓往上爬。他急促地喘息，胸腔火燎般疼痛。蓑翁从怀中摸出两块硬饼，递给他一块，自己就着涧水，慢慢咀嚼。
“他们不会放弃。”蓑翁咽下一口饼，声音在水声中显得模糊，“天一亮，搜山的人会更多。我们必须在天亮前翻过前面那道山梁，进入西边的野人沟。那里林子密，地形复杂，他们不敢贸然深入。”
沈默咬着又干又硬的饼，费力地吞咽。“你……对这里很熟。”这不是问句。
蓑翁看了他一眼，昏暗中，那双眼睛依旧锐利。“逃命的人，总得给自己留几条后路。”他顿了顿，补充道，“三年前，从停云阁的火里逃出来后，我在这片山里躲了四个月。”
沈默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想起蓑翁之前说的话——停云阁大火，十七人丧生，主簿落井，仵作灭门。
“你当时是……？”
“看库的。”蓑翁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守着那间谁也不知道的密库。起火那晚，我刚好在库房最里间清点一批新到的‘货’，火是从外面烧起来的，封死了所有出路。我能逃出来，靠的是库房底下一条备用的泄水道。爬出来时，整座停云阁已经烧成了火柱子。”
他喝了口水，继续道：“我在泄水道出口的臭水沟里趴了半宿，看着锦衣卫的人在外围警戒、清点尸体。天快亮时，他们找到了那条水道入口，我跳进了秦淮河。后来才知道，那晚之后，所有和停云阁有过明面往来的人，都在一个月内‘意外’身亡了。”
“所以你改名换姓，躲到了这里。”沈默低声说。
蓑翁没有否认。“在江宁渡口撑船，没人会多问一个老船夫的来历。直到昨夜看到你胸口那块木牌。”他看向沈默，目光复杂，“你知道那木牌上一个主人是谁吗？”
沈默的心脏猛地一跳。“是谁？”
“听雨楼最后一位楼主，苏停云。”蓑翁一字一句道，“也是我的义父。”
山涧的水声在耳边轰鸣，沈默却觉得周遭瞬间寂静。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蓑翁移开视线，望向黑沉沉的天空。“他失踪三年了。有人说他死在了那场大火里，有人说他提前得了风声跑了。我只知道，停云阁出事前三天，他忽然把我叫去，给了我这块铁牌，说如果将来有一天，有人拿着枣木牌来，就带他去开密库，把里面的东西交给他。然后，他就再也没出现。”
“他……”沈默艰难地开口，“他长什么样？”
“清瘦，高个，左眉角有道疤，年轻时候走镖留下的。喜欢穿素色长衫，手里总捏着两枚山核桃。”蓑翁的描述简短，但特征鲜明。
沈默的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胸口。给他木牌的老人，住在金陵城外一座废弃的道观里，沉默寡言，咳嗽不断，总是裹着一件辨不出颜色的旧棉袍。清瘦，是的。高个，似乎也对。但眉角的疤？他没注意。素色长衫？老人总穿着那件臃肿的旧袍。山核桃？更不曾见过。
不，不对。老人给他木牌的那天，是去年腊月，天寒地冻。老人蜷在破庙角落的干草堆里，咳得撕心裂肺。沈默把怀里最后半个硬饼和一碗讨来的热水给了他。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然后，他从贴身的破衣服里摸出这块用细绳穿着的枣木牌，塞进沈默手里。
“孩子，收好……如果将来……走投无路……去金陵秦淮河畔……找……停云阁……”老人的声音断续，带着垂死的嘶哑，“把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