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里的黑暗浓稠如墨，但蓑翁说“等”，沈默便真的在湿冷的岩壁上靠坐下来，合上眼。他没有睡——也不可能睡着——只是将呼吸放得绵长，耳力却完全张开，捕捉着洞外的每一丝声响。
雨彻底停了。风从岩缝钻进来，带来林间特有的、混合着腐殖质、湿土和某种清冽草木的气息。犬吠声不知何时消失了，也许是搜捕者放弃了这条看似无路的溪谷，也许是他们正在外围布置更大的网。
时间在绝对的黑暗中失去了尺度。沈默只能凭借身体的疲惫感和腹中的空乏，模糊地估算着时辰。怀里的木牌和铁片依然发烫，尤其是那枚铁片，刻痕在掌心留下的触感挥之不去，像烙进了皮肤。
不知过了多久，岩洞另一侧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窣声。不是蓑翁——他就在沈默对面三步远的地方，呼吸声低沉平稳。
沈默睁开眼，尽管什么也看不见。他屏住呼吸，手无声地按上腰后——那里除了潮湿的衣料，空无一物。
那窸窣声又响了。很轻，很快，像是某种小兽的爪子刮擦岩石，又像……什么东西在拖行。
蓑翁的呼吸也停了。
黑暗中，时间被拉成一根绷紧的弦。沈默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血液冲刷着耳膜。岩洞深处，那声音停了下来，仿佛也在倾听。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湿黏的“啪嗒”，像水滴落入浅洼，却又带着某种令人不快的黏稠感。
沈默的脊背窜上一股寒意。这不是山鼠，也不是夜鸟。这声音里有一种不协调的、近乎刻意的小心。
就在他几乎要忍不住摸出火折子的刹那，蓑翁动了。
不是朝着声音的来处，而是猛地起身，一脚踢开脚边那半截焦柴。“哗啦”一声，枯枝散落。几乎同时，那窸窣声骤然变得急促，飞快地朝岩洞更深处退去，迅速消失在岩石的缝隙或某个看不见的孔洞中。
一切重归死寂。
“那是什么？”沈默压低声音，喉咙发干。
蓑翁没有立刻回答。他摸索着重新坐下，片刻后，才吐出两个字：“山秽。”
“山秽？”
“老林子里活得太久的东西。不全是兽，也不像人。怕光，怕响动，但也只是怕一会儿。”蓑翁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它记住我们的气味了。天亮前必须走。”
“它会跟来？”
“会。但白天它们不敢出林子。我们得在下一个天黑前，找到能过夜的地方。”
沈默不再追问。他明白，在这片林子里，“能过夜的地方”绝不是另一个避雨的石缝那么简单。
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沈默是通过洞外鸟儿开始稀疏的啁啾判断的——蓑翁站起身。
“走。”
天还没亮，但浓黑已褪成一种沉郁的深蓝。裂隙出口外，是一片沈默从未见过的景象。
没有路。巨大的树木挤挤挨挨，树干粗壮得需数人合抱，树皮呈深沉的铁灰色，覆盖着厚厚的、湿漉漉的苔藓。树冠在高处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穹顶，将本就微弱的天光吞噬殆尽，只在极偶尔的缝隙里，漏下几缕惨淡的、近乎绿色的光斑。地上是经年累月堆积的腐叶，厚如毡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却会渗出黑色的汁水。藤蔓从树枝上垂落，粗如儿臂，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条条僵死的巨蟒。
空气粘稠潮湿，充满了植物腐烂的甜腻气味，以及某种更淡的、难以形容的腥气。
蓑翁在出口处停了停，从油布包袱里取出一小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东西。他剥开油纸，里面是些暗绿色的、碾碎的干叶，混着些褐色粉末。他将粉末小心翼翼地抹在自己和沈默的蓑衣下摆、袖口和裤脚。
“艾草和雄黄，混了别的。防蛇虫，也……盖盖人气。”
粉末带着刺鼻的草药味，勉强冲淡了林间那股甜腥。
“跟紧我的脚印，一步别错。”蓑翁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什么，“看见任何东西——发光的、会动的、不像树的——别碰，别看太久，更别出声问我。实在要提醒，就拉我蓑衣后摆。”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沈默一眼。晨光晦暗，蓑翁的脸藏在斗笠和蓑衣的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异常锐利。
“记住，在林子里，好奇心和声音一样，都是催命符。”
说完，他转身，踏入了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绿暗之中。
沈默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
第一步踏入腐叶层，脚下传来令人不安的绵软，仿佛踩在某种巨大生物的腐肉上。寂静是这里的主宰。没有鸟鸣，没有虫嘶，只有他们自己压抑的呼吸和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连风似乎都被挡在了树冠之外，空气凝滞不动，唯有那股甜腥味无处不在，粘在鼻腔和喉咙里。
蓑翁的走法很奇怪。他不走看似平坦的腐叶地，反而专挑树根裸露盘结、藤蔓缠绕的难行处。有时会突然转向，绕过一棵看起来毫无异常的大树；有时又会蹲下，仔细查看地面——沈默跟着看去，只看见一片湿黑的腐叶，偶尔有颜色艳红得诡异的蘑菇，或是一小滩在昏暗中闪着油亮反光的积水。
他们走得极慢。光线几乎没有任何变化，沈默失去了所有方向感。他只能紧紧盯着前方蓑翁的背影，努力让自己的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蓑翁的脚印里——尽管那些脚印在潮湿的腐叶上，几乎瞬间就消失了。
时间再次变得模糊。可能走了一个时辰，也可能只有两刻钟。沈默的腿开始发酸，肺里充斥着那股甜腥气，有些头晕。就在他几乎要怀疑他们只是在原地兜圈子时，蓑翁突然停下了。
他抬起手，示意沈默止步，自己则微微侧头，似乎在倾听。
沈默也屏息凝神。起初，他什么也听不到。但渐渐地，在绝对的寂静深处，他捕捉到一丝声响。
是水声。极其微弱，仿佛从极深的地下传来，又像是隔着厚厚的墙壁。咕噜……咕噜……间歇性的，带着一种沉闷的回响。
不是溪流。更像是什么地方在缓慢地滴水，或者……冒泡。
蓑翁缓缓抬起手，指向左前方。
沈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起初，只是一片纠缠的树干和藤蔓。但当他定睛细看，透过枝叶间蛛网般的光影，他看到了——
一个轮廓。
那不是树，也不是岩石。它呈不规则的拱形，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深绿色的苔藓和攀缘植物，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但它的形状太规整了，规整得不自然。拱形的顶端有些坍塌，露出底下黑黢黢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洞口。
看起来，像是一座门。
一座被遗忘在森林深处、几乎被草木完全吞噬的、石质的门。
水声似乎就是从那个黑洞洞的门洞里传出来的。咕噜……咕噜……节奏缓慢而恒定，像一个沉睡巨人的鼾声。
蓑翁的手没有放下，也没有前进。他就那样指着那座几乎难以辨认的石门，僵立在原地，斗笠下的阴影里，神色莫辨。
沈默感到怀中的木牌和铁片，在这一刻，烫得惊人。
仿佛是在回应那门洞里传来的、深沉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