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很大，大得超乎陆瑶想像。
刚开始他以为整座冥府就只有那家伙一个死神，直到这天他假借散步之名、实则到处摸底，才赫然发现这里的分工根本是个超大型公家机关。各个辖区都有专责的死神。
而且，死神身边跟着的「特使」，有些特使维持着人型走动，不仔细看完全分不出谁是死神、谁是特使；有些则是直接维持动物本体，在长廊里穿梭窜跳，最常瞧见的是猫和狗，偶尔还能看到几只盘旋低飞的乌鸦。
陆瑶双手插在口袋，看着那些毛茸茸的影子，脑子里冷不防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等等，该不会每只特使……都要经历发情期吧？
如果每只都要，那这些特使哪门子是工作伙伴，根本是死神的男宠吧？那乌鸦要是发情起来到底要怎么算啊？
陆瑶越想越毛，私下一打听，才知道自己完全想岔了。在冥府，并不是随便哪个死神都能配备特使，多数基层人员全是单枪匹马上阵，只有升到一定阶级、战绩彪炳的上位者，才有资格由阎王指派特使辅助。
那……是每个死神都得帮自家特使「处理」发情期吗？
意识到自己的思绪又绕回了「发情」这两个字，陆瑶耳根一热，忍不住在心底暗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他不得不承认，除了害怕再来一次那种被本能支配的羞耻外，心底最隐密的角落，竟然还可耻地夹杂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期待。毕竟那天在床上……虽然丢脸到了极点，但不得不说，真的他妈的太爽了。那种被强烈力量彻底贯穿的灭顶快感，跟他生前与女孩子交往时的经验完全不在同一个维度。
不过人家死神到底有没有爽到又是另一回事了。陆瑶烦躁地揉了揉后颈，无论如何，他得先搞清楚下次要是又碰上发情期，到底该怎么自救。
冥府设有员工食堂，菜色意外地合胃口，甚至还是自助餐的样式。陆瑶刚扒完一盘饭，一擡头，恰好看见了先前趴在阎王殿里的那只大白狼。
今天离近了看，那庞大健硕的骨架既像狼、又像某种威风凛凛的雪橇犬，往那儿一坐就透着一股不好惹的压迫感。
陆瑶硬着头皮凑上去搭讪，拐弯抹角地打听起发情期的事。
大白狼甩了甩蓬松的粗尾巴，低沉地笑了一声：「这玩意儿看体质。有人一个月来个三、四次，有人一年才一次，也有些特使压根没有；当然，最衰的那种，天天都在发情。」
「天天！？」陆瑶脸当场绿了，脑海中瞬间闪过自己天天被按在床上折腾得死去活来的画面，那他妈还能活吗？
正当他满脸生无可恋，头顶忽然微微一沉，一阵细碎的羽毛扑棱声掠过，一只羽色乌黑光亮的乌鸦稳稳落在了他的发顶上。
乌鸦居高临下地开口，嗓音尖细，带着十足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侃：「怕什么？找你的死神解决啊，不然就结扎，再不然去人间界找只同类泄火呗。」
结扎？去找母猫？还是每次被那张面瘫脸干到虚脱？
三个选项一个比一个地狱！
陆瑶整个人都要炸了：「三个我都不要！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啊？！」
「那你就赶快晋升到死神位阶啊。」乌鸦啄了啄翅膀的羽毛。
陆瑶一愣，好奇问道：「所以……所有死神以前都当过特使吗？」
「没那回事，大多数死神都是生前功过相抵或具备特殊命格，下来就直接当差的。」乌鸦歪了歪脑袋，「像我们这种因罪业或特殊功绩被特批留下来的特使，反而是少数中的特例。」
乌鸦跳到旁边的石栏杆上，微微颔首：「对了，我叫升，请多指教。」
「我叫陆瑶。」看起来是只懂礼貌、以后能好好交流的同事。等陆瑶再回头时，那只体型庞大的大白狼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转角了。
升领着陆瑶在廊道里随意晃悠，行至一处演武场外时，陆瑶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场内寒芒如电，破空声锐利刺耳。那个平日里总是面无表情的死神手持镰刀，身形矫健敏捷，每一记斩落与回旋都俐落得没有半点多余动作，刀锋划开空气带起一阵阵冰冷的气流。
升落在廊沿上，语气里满是赞叹：「你真的很走运。你的死神在上位阶级里也是顶尖的，办事效率高、手段快狠准，是阎王最倚重的左右手。不过相对的，他管辖的区域最大，你的任务肯定也少不了吧？」
「……好像真的是这样。」陆瑶想起那没完没了的巡查，小声咕哝了一声。
「我得先去出任务了，改天聊！」升展翅跃起，化作一道黑影没入灰蒙蒙的天际。
陆瑶望着空荡荡的半空，叹了口气。他们负责的是人口密度最高的台湾北部，辖区案子多到爆，这家伙平常忙得跟陀螺一样，居然还能挤出空档跑来这里练武。
看着场中那道精瘦挺拔的身影，陆瑶不可遏制地联想到前几天这家伙跟护法神明动手时的俐落狠劲，紧接着，思绪又毫无预警地拐向了另一个危险的方向——
那晚在床榻上，这副极具爆发力的躯体，是怎么轻而易举地把自己翻过来覆过去地摆弄……
热气「轰」地一声炸上耳廓，陆瑶整张脸瞬间红透。
恰在此时，场内的死神敏锐地察觉到视线，微微侧过头，那双冰封般的黑眸精准地锁定在陆瑶身上，眉梢微挑，神情明晃晃地写着：你在那里鬼鬼祟祟干什么？
陆瑶心虚地干咳两声，硬着头皮晃进去没话找话：「那个……我是不是也能配把防身武器什么的？不然下次要是再遇上怨灵暴走，我根本只有被打的份啊。」
死神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调平得没有半点起伏：「你要全裸拿着刀跟人家打架吗？」
「……」
陆瑶被堵得哑口无言。
好吧，变回人形连件遮羞布都没有，全裸提刀砍人确实是当场社死。与其想着拿刀，他还不如好好磨一磨猫爪子比较实际。
死神没再搭理他，转身继续练刀。陆瑶索性蹲在场边的石阶上，看着那道流畅而强势的背影，心里又酸又羡慕地想：同样都是男人，这待遇未免也差太多了吧。
隔天一大早，陆瑶刚睡醒就被传唤到了阎王殿前。
高座上的阎王一身玄袍，看似威严肃穆，但眼角眉梢间却隐隐透着一股慵懒艳丽感。陆瑶连一句「大人好」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阎王袖袍随手一挥，一股霸道至极的吸力骤然将他卷了进去！
一阵天旋地转，等陆瑶再次四脚着地时，他已经变成了黑猫模样，啪嗒一声降落在微凉的柏油路上。
四周摆满了白色的素花与纸扎，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线香与金纸灰烬的气味。
这里是……他老家巷口。
今天是他的「头七」，家里正在替他办告别式。
陆瑶缩在门口外的大树上，怔怔地望着灵堂中央挂着的那张黑白遗照，眼眶一阵酸涩。虽然被毫无预警地扔过来，但那个阎王，好歹还算有点良心，给了他一个回来看家人最后一眼、好好道别的机会。
灵堂前，父母的身影比他记忆中憔悴太多了。母亲哭得双眼红肿，父亲在一旁强忍着悲痛搀扶着，背脊佝偻得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心碎的模样看得陆瑶心头狠狠一抽。
还有几位大学同学和以前职场上的同事，陆续上前拈香致意，低着头默默抹眼泪。陆瑶远远看着他们，心底泛起一阵无可奈何的酸楚——那些曾经一起在热炒店喝啤酒、通宵打游戏、抱怨机车主管的平淡日常，从今往后是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灵堂外来了几个生面孔，那是车祸当天被他救的那个路人的家属。对方哭着欲向陆瑶的父母下跪道歉与道谢，情绪激动得几乎站不稳。但身旁的人一直扶起他们不让他们跪下。
其实陆瑶心里比谁都清楚，在当时那辆大货车追撞的惨烈情况下，自己自以为是的舍身相救，根本没有真正改变对方的命运，反而平白无故把自己的小命赔了进去。可看着对方家属哭得声泪俱下的模样，让别人家孩子来跟自己孩子一起赔上命，再也没彼此更痛彻心扉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