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下课，羽安将透明资料夹放回幽兰桌上。
「还妳。」
幽兰擡起头。资料夹里的讲义已经取走，封面上贴着一张淡黄色便条，画了一只抱着纸张的小鸟，旁边写着「谢谢收留我的讲义」。
那只鸟的翅膀一边大、一边小，头顶还翘着两根毛。
她看了片刻。
「这是什么？」
「鸟。」
羽安答得很肯定，目光跟着落到自己的画上，又补充：「本来想画鸽子。」
幽兰望着那两只长短不同的翅膀。
「牠抱着东西，可能不太好飞。」
「所以牠需要资料夹帮忙。」
羽安说完，自己先笑了，伸手指了指那叠比鸟还大的纸。
「我画到一半才发现，牠好像搬不动。」
幽兰的唇角弯了一点。她没有把便条撕掉，将资料夹放进抽屉时，特意让画着鸟的那一面朝上。
羽安看见她收好，才把椅子转回去。前排同学正好拿着习作过来，问她最后一题写了什么，她便低头翻找，一边说自己也不太确定。
幽兰重新打开散文集。
书签还停在前一天的位置。她才读完两行，身旁便传来羽安的声音。
「幽兰。」
她转过头。
羽安手里拿着一小张纸，没有直接摊开，只捏住空白的一角。
「这个是不是妳的？刚刚掉在椅子旁边。」
幽兰一眼认出便条上自己的字，连忙接过来。
「是。」
大概是早上拿书时掉出来的。她平常想到情节，会先写在便条上，临时夹进手边的书里，晚上再整理进稿件。这张写得有些乱，有两句被划掉，剩下一句旁边还画了箭头。
羽安收回手。
「我拿起来看时候有看到一点，不好意思。」
「没关系。」
幽兰将纸压在书页间，指腹抚平折起的角。
羽安看了一眼她的动作，迟疑片刻才问：「是妳自己写的故事吗？」
幽兰点头。
「难怪。」
「什么？」
「我刚刚看到『她把备用钥匙留在花盆下面』，还以为是什么很重要的交代。」
幽兰低头看向便条。那句话旁边写着一个问号，正是她昨晚改了几次都没决定的地方。
「还没想好要不要留。」
「钥匙吗？」
「嗯。」
羽安将习作往桌子另一边推了推。
「可以问为什么吗？如果还不能说也没关系。」
幽兰的手停在书页上。
平常也有人问她在写什么。她说是故事，对方便会接着问有没有出书、能不能赚钱，或笑着请她把自己写进去。很少有人停在一把钥匙上，等她说明。
她想了一下，才开口。
「有一个人要搬走了。」
羽安点点头，等着她往下说。
「那间房子原本是另一个人的。她只是暂住，后来找到工作，就准备搬出去。可是之前住在一起的时候，她常常忘记带钥匙，屋主才放了一把在外面。」
「所以她搬走前，不知道要不要把那把一起还回去？」
「嗯。」
「她想留下来？」
幽兰擡眼。
羽安看着她，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理解错。
「如果真的只是忘记还，应该不用特别想这么久吧。」
幽兰原本简短的回答停在唇边。过了一会儿，她把书阖起来，让那张便条完整露出来。
「她想回去，可是觉得自己不能一直打扰对方。」
「屋主有说她很打扰吗？」
「没有。屋主还帮她找了工作。」
「那不是对她很好？」
「就是因为对她很好，她才想搬走。」
羽安的神情有些困惑。幽兰看见，便又往下解释。
「她刚住进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原本说好只住一个星期，后来拖了很久。她觉得，如果自己有能力了，就不应该再留下来。」
「可是屋主可能不介意。」
「对，但她不知道。」
走廊上有人跑过，鞋底在地面擦出一声短促的响动。羽安稍微往这边靠近，手肘搁在自己的桌沿，没有碰到幽兰的便条。
「那屋主呢？希望她搬走吗？」
幽兰摇头。
「那为什么不说？」
「因为她之前一直说，等找到工作就会走。屋主以为她很想有自己的生活，不想让她为难。」
羽安望着那张小小的纸，慢慢皱起眉。
「她们两个好辛苦。」
幽兰怔了一下。
「嗯。」
「明明可以一起吃饭，现在要各自煮。」
这个说法让幽兰愣了几秒，随后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羽安也笑起来。
「我说真的。多煮一个人的份比较好煮吧，而且剩菜有人帮忙吃。」
「她们确实有一起吃饭。」
「妳看。」
「不过，有一个人不太会做菜。」
「哪一个？」
「屋主。」
羽安有些意外，幽兰便接着说起那个人第一次煎蛋，把锅子烧得太热，最后只好假装自己本来就想吃炒蛋；也说起准备搬走的女孩每次都没有拆穿，只在下一次做饭时，提前把火转小。
她原本只是想解释钥匙的情节，说着说着，又提到她们认识的经过、窗台上一直养不好的植物，以及屋主口口声声嫌麻烦，却始终留着的那双室内拖鞋。
羽安偶尔问一句，偶尔只是点头。听到拖鞋买错尺寸，两个人还轮流穿了几天才发现时，她低头笑了好一会儿。
幽兰也跟着笑，手指点在便条上，正要说那双拖鞋之后会出现在哪里，上课钟便响了。
她的声音忽然停住。
周围的同学开始收东西，前排有人转身催促还留在走道上的朋友。羽安坐正，把下一堂课的课本从抽屉拿出来。
幽兰望了一眼墙上的钟。
整个下课都过去了。
她低下头，将便条收进书里，才发现自己说了多少。羽安只是问一把钥匙，她却连还没有写进去的生活习惯都讲了。
「抱歉。」
羽安正在找页数，闻声擡头。
「怎么了？」
「我讲太多了。」
「不会啊，我——」
老师抱着课本走进教室，班长站起来喊起立。羽安的话被打断，只好跟着站起身。
幽兰没有再看她。
坐下后，她将散文集往抽屉里推得深了一点，摊开课本。老师让大家翻到下一课，她翻过头，又往回找，纸页在指间滑了两次才停稳。
她其实很少在学校讲这么久的话。
刚才羽安一直看着她，问的也都是故事里的事，她便忘记留意时间。现在安静下来，才开始回想自己是不是有哪里说得太细，或者重复了已经解释过的部分。
也许对方只是不好意思打断。
幽兰握着笔，抄下黑板上的第一行。写到一半，旁边传来很轻的翻页声，她没有转头，只把刚才漏掉的字补上。
一堂课过得比平常慢
接近下课时，老师交代了两道习题，让大家先做。幽兰写完，把笔横放在本子上，正要检查，忽然看见羽安桌上的橡皮擦滚了过来。
她伸手挡住，放回两张桌子的交界处。
羽安小声道谢，接着在课本边角写了几个字。
幽兰看见她低头写得很认真，以为是题目的注记，便收回目光。
直到钟声再次响起。
老师还在讲台上整理东西，羽安便已经转过来，手指点着刚才写下的那一行。
「所以，她最后把钥匙带走了吗？」
幽兰一时没有回答。
「我刚刚怕忘记，先记下来。」羽安把课本稍微推近，空白处写着「钥匙、拖鞋」四个字，「还有，屋主后来有没有发现她换了比较大的拖鞋？」
幽兰看着那两个被圈起来的词。
「有。」
「怎么发现的？」
「有一天她穿错了，走到门口才发现太大。」
羽安笑了，随即又追问：「然后呢？」
幽兰垂在桌边的手慢慢收回来。
「她没有换掉。」
「就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