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尚未开，墙根已有好长一队行旅。贩菽者扶着牛车打呵欠，牵羊的人用袖挡风，两个背竹简的抄书徒弟正为谁先验券争得面红耳赤。
楚知秋没有叫众人并肩进门。她让庞铁山与厉长戈照看车与伤者，萧冷携行券排在队中，阿吉则坐到贩菽者的车旁，替他看住一袋将漏的粮，顺便听人说城门检验的习惯。
阿吉回来时手里没有新物件，眼睛却亮了。
「三种不同的木牍，都落一样的印。」他说，「有一片还新得发白，偏说是上月发的令。我还看见一名搬货人腰边挂着鱼形小铜符，鱼尾缺了一角；只见他拿来验货，没见那符真正刻在牍上。」
萧冷要他坐下，一件件说：牍是长是短，绳孔在左还在右，谁用哪只手接，印的位置有无偏移。阿吉本想一句「假货」了结，听到第五件便卡住，只得承认自己没记清楚。
「记不得，就说记不得。」萧冷道，「别替脑子补一个看着顺的答案。」
待人群挪到检验处，萧冷才近前出示自己的真券，观察吏手如何将通行牍与木板上的印记比对。那三份可疑牍用的印，外轮虽相同，角上却多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缺。若只远望印色，确实难分。
他不在城门当众揭穿。这里并非秋字肆可以自行断案之处，若贸然指责检验之人，真正持假令者反可趁乱消失。进城后，他请一名可信的商旅留下检验日期和排队位置，让阿吉把所见重新写下，日后再查是否有人暗换牍印。
谢宛儿看过摹图，指尖在那一点缺上停住。
「这个角，像我父亲帐房的旧刀式。」她说。
楚知秋看她没有再说下去，便问：「像到何处？」
「只像削印的手势。」谢宛儿答，「师徒之间能学，市井仿刻也能学。还不能说是谁。」
她说得平稳，只有木牍边缘被指腹压得发白。
城内沿街尽是贩木、漆器与谷物的小肆。旧周宗室的传闻从卖酒的店前传到换麻绳的廊下，说得越往西，九鼎的足数便越多。萧冷拿阿吉描述的鱼形符向三名代书之人打听，第一个说那是商人押契用的，第二个说多见于仓贾，第三个却记得数日前有人用同样的符来请他磨去一处刀缺。
「我不磨。」那代书答得快，「那是做旧的活，弄成了，人家若拿去害我，还要我替他认字。」
阿吉问：「你见过来人么？」
「见过鞋，没见过脸。」代书将手里削简的小刀收住，「他戴笠，背对光，鞋底上倒沾着盐霜似的白。此处离海远，常在盐路走的人才有这样一双鞋。」
萧冷没有把「似盐」直接刻成「自东海来」，只问此人往哪条巷去。代书指了西边，又说那里近来有两户人家急着搬走，一户范姓抄书人没走成。街角有一张写着短诗的旧帛，帛角被人剪去一片；谢宛儿看见残帛的线头，想起幼年在父亲帐房看过封契的手法，心里忽然发冷。
百里绝在她身旁停步，没有问她是不是怕父亲涉案，只道：「若再见到妳熟悉的笔画，妳可以慢慢看。」
谢宛儿没有道谢，只下意识按住衣内的家书。帛角被她攥出皱痕，想到那上面的字或许也曾落在害人的假牍上，胸口便像压着一片冰冷的铜。她只说：「我怕我心里先认了他有罪，也怕先替他开脱。」
楚知秋闻言，把步子放慢：「心里怕甚么，自己知道便好。刻在牍上的，要让旁人查得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