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停电之前
简宁进门时，周亦衡正在答应一件他明知道做不到的事。
「八点以前。」他把手机夹在肩膀与耳朵之间，松开试机架上的固定栓，「你先跟阿昌借那台，我这边好了就送过去。」
电话里的冰行老板又说了什么。亦衡看着压缩机底下新渗出来的一道油，拿鞋尖把接油盘往里推了半寸。
「会好啦。」
他挂掉电话，才发现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没有喊人，正在看墙上的价目表。灰色上衣的袖口折到手肘，肩上背着窄长的仪器袋，短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门外午后的雨刚停，水从遮雨棚滴到她脚边，她挪开一步，仍看着那张褪色的纸。
「上面写，急件加收三成。」她说。
亦衡把手机放到工具车上。「妳要修什么？」
「今天没有。简宁，我约了五点。」
他擡头看钟。五点十七分。
「抱歉，机器临时有问题。」
「我知道。你同事说你在里面，让我直接进来。」她走近两步，「滨港冷站的现场调查。你有收到信吧？」
收到过。两页通知，七个附件。他看完开头的停水时段，把剩下的转给文珊，回了可以配合。文珊这两天催他确认过渡方案，接入费跟设备表得由他一起看。他说等这批机器交出去再处理，心里还以为是轮流停水、换几段管子的事。
来访资料上有简宁的名字，一名AGI独立工程师，做过北湾几座冷站的验收。照片没有声音，他没想到她说起话来这么低，也没想到自己这时还有心思留意这些。
「要看哪里？」他问。
「先看你们交的纪录。」
亦衡从抽屉拿出平板，擦掉萤幕上的一道油印。她接过去，指尖避开他没擦干净的地方，没有露出嫌恶。他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这口气松得莫名其妙。
简宁翻了几页。
「回水温度，连续六天都是三十一点二度？」
「差不多。」
「差不多是多少？」
「三十一、三十二。忙的时候会高一点。」
她停住手，把平板转回来。「这格要填实测值。」
亦衡看着她指的栏位。那六天正好是港边卸鱼最忙的时候，他一天跑四个地方，晚上回来记得开过哪些阀，却未必记得每一个数字。他知道那条线会有多热；他已经修了十九年。
「如果妳想知道能不能继续用，我可以带妳看。表上多零点几度，现场也不会变新。」
「少掉零点几度，换系统之后要添多少设备，就可能算错。」
她把话说完便打开仪器袋，没有留时间给他答。他听见金属扣碰上桌面的轻响，一股火气来得比压缩机的异音还快。
「妳现在量，也是一天里的一个数字。」
简宁终于看他。「所以我要装记录器。」
外面的汽车压过积水。两人之间安静了几秒。
亦衡这才想起，自己已经比约定晚了十七分钟。
「管线在后面。」他拿起工作灯，「小心第三块地砖，会翘。」
后院有股洗不掉的咸味。维修社跟隔壁冰行共用的老支线从墙根进来，铜管外包着深色的保温材，上面贴了好几层标签。他把灯挂高，简宁蹲下来核对管号，膝盖离地面留着一点距离，动作稳得让他知道她来过更难待的地方。
她伸手量接口，停了一下。
「照图，这里应该有一个分流阀。」
「图是十二年前的。淹过一次，改到里面了。」
「有更新图吗？」
「墙上那张。」
她擡头。冰行的月历背面，他用奇异笔画了三条线，旁边写着日期和阀件尺寸。
简宁看了很久。
「这张可以拍吗？」
「拍吧。字丑一点，水还是照着走。」
她嘴角动了一下。「我看得懂。」
他本来准备好的下一句话便用不上了。
两人回到店里时，许文珊正把帐本塞进包里。她看见工具车上的手机，问八点要送去哪里。
「顺泰。」
「那台你不是说要换油封？料还在路上。」
「旧的先顶一下。」
文珊看了他一眼。
亦衡没往下说。
「你自己跟人家改时间。我今天要回去吃饭，别等到七点再说需要我开车。」她转向简宁，「不好意思，里面很热。水在冰箱，杯子自己拿。走的时候帮我留一盏灯就好。」
铁门落下半幅，街上的声音变得低了些。
亦衡拿起电话，走到门口。他跟冰行老板说明天，听完对方骂，又说自己会去看借来的备机能不能撑住。挂电话后，他站着没动，直到简宁在身后问：「这里的测试可以接着做吗？」
「可以。」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刚才要答应。这让他觉得好过一点。
压缩机的低鸣重新填满工作间。她把记录器接上外部测点，在平板输入工况。他守在开关旁，等她擡手示意才启动负载。运转不到两分钟，回水温度就开始上升。
简宁皱起眉，往墙边看。
「这个时段，另一端有多少设备在用？」
「冰行两台，前街一个散热座。船厂今天休。」
她指了指萤幕。「流量比预估低。」
「冰行在替备机预冷。那台也接在这条线上。」
她走去门口看，回来时把刚才输入的数字改掉。
「图上没分出来。」她说。
「月历后面有写。」
简宁的手停在萤幕上。
亦衡等着她反驳。她却把平板放下，回后院重新看了一遍。再走进来时，灰色袖口蹭上一点黑。
「是我漏了。」她说，「刚才催得太快，抱歉。」
他低头调整试机架的锁扣，答了一声没关系，声音被机器盖去一半。他没有预料到这个道歉，更没预料到自己会因此想再看她一眼。
试机要等三十分钟。亦衡洗干净手，从冰箱拿出两瓶茶，问她要不要。
「无糖的？」
「这间店只买这种。」
「好。」
她坐上工具车旁的高脚凳，先看了眼椅面才坐。他把瓶子递过去，拉出另一张凳子，刻意避开两人会碰到膝盖的角度。挪完才觉得自己做得太明显，好在她正忙着旋开瓶盖。
风扇转向他们，吹动她袖口那一点新添的黑。她看见了，拿湿纸巾擦过一次，没擦干净，便放着。
「妳以前做新冷站？」亦衡问。
「也做旧的。北湾那座比这里还老。」
「他们肯花钱？」
「不肯。所以才要知道哪里真能省，哪里省了会更贵。」她喝了一口茶，「你们那张图可以整理。改过的地方很多，有人临时接手，光找阀就要半天。」
「都是我在修。」
话出口，他才听见其中有什么不妥。
简宁没有立刻接话。风扇转走，闷热又围回来，他弯腰把地上一条延长线收进桌下，不去看她。
「可以列在调查项目里。」他说。
她点头，把那张图的照片存进调查资料。
亦衡找出一张旧工单，在背面列明天要带的东西。写到转接头，她问那半天的协作费怎么算。
「先量，这个再说。」
「你有固定费率吧？」
「只是陪妳去，顺便看看机器。」
简宁看了一眼门边的价目表。「我不打算让你顺便跑完一条街。我有预算，你也有别的工作。」
他停下笔。刚才说得那么容易，列出来才知道要带两箱工具，还得请文珊留在店里。
「照半天算。」
「好。报价给我，我确认之后才能开始。今天借的接头也列进去。」
亦衡把工单翻过来，找了张干净的重新写。这次她等着，等他把每一项都写完，才伸手接过去。
六点的渡轮汽笛从港口传来。简宁看了一眼时间，亦衡便问她是不是还有地方要去。
「晚点去听一个朋友表演。先吃饭。」
「在这附近？」
「海堤后面。店名我忘了，门口有一条很大的鱼。」
「那是鲸鱼。」
「难怪地址写鲸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