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见微叫了第二遍，李鸣才把空罐递过去。
「想什么呢？」
「练气的事。师父带着的时候明明感觉得到，自己练就老找不着。」
她接住罐，往里装好药材，没有再问。李鸣伸手又拿了一只罐，低头才发现那只是装好的，赶紧放回去。唐见微看了一眼，也没笑他，只叫他收妥了便去吃饭，剩下几罐她自己来。
拜师那天说给陆闻笙听的感觉，过了几日，李鸣仍找不到。
晨间行过六式，他歇好再坐，有时直到日头照进来，手背晒得发暖，也辨不出一丝灵气。傍晚风从袖口钻进来，他好几次以为摸到了那股清凉，静下心才发现，凉的是自己的皮肤。偶尔也有一瞬，像师父引到手背上方的那种感觉，不碰着皮肤，却又分明在近处；他刚想仔细辨认，便再也找不着了。
诀要已背熟，哪里不明白也问过。他原以为有了那两次经验，再试总该容易一些。现在坐在自己的屋里，没有师父那两根手指，连开始都不知该从哪里开始。
陆闻笙有一回来找他，看见他闭着眼坐在窗前，就没出声，自己坐到门槛上。李鸣过了一会儿睁眼，吓了一跳。
「你怎么不叫我？」
「怕你正练到要紧处。」
「哪有什么要紧处。」他把腿伸直，揉着膝边，「我都快把窗外有几种虫叫听熟了。」
陆闻笙笑了，问他吃过饭没有，见他还在揉腿，便慢了一步等他。两人往饭堂去，李鸣本来还想问师兄初学花了多久，话到嘴边又咽下了。就算师兄说一日也好，一年也好，回屋要找的仍是那一缕气。
这天傍晚雨下得急，丹房外晾着的布来不及收，李鸣帮着移进去，回房时袖口湿了一半。他换下外袍，吃过饭才坐回窗边。雨声密密地落在院里，倒省了他分心去听外头的脚步。照平日的次序调息时，他已打算好：今晚若仍辨不出来，就早些收功，不再熬着等。
右手近处忽然有一点凉意。
李鸣没有立刻睁眼。这几日被风吹得空欢喜的次数太多，他先忍住，等一阵风从窗外穿过。袖口轻轻晃了，那点清凉却仍停在腕侧，没有跟着风走。
他喉头动了一下，收住杂念，慢慢去辨那个地方。风早已停了，那丝清凉却仍在腕侧，似乎比方才更近。手腕上明明没有东西碰着，他却能确定那里有一缕气息。李鸣心头一跳，连窗外的雨声都顾不上听了。
那缕外灵比旁边几丝更容易辨认。李鸣守着它，依《归元诀》往内引。清凉渐渐贴近右腕，皮肤没有因此变冷，腕内却忽然多了一股陌生的气息，沿着师父教过的路往里走。他高兴得差点忘了下一句诀要，赶忙接上，想趁它还清楚，一口气送进丹田。哪知才行过一小段，腕内便像被细针刺了一下。
他停了一瞬，仍舍不得放。好不容易真的引进来了，才走这么一点就停，下一次又不知要等多久。李鸣试着把心念放轻，想让那缕灵气继续往前，腕里的滞涩却越发明显。刺痛沿小臂往上窜，他想弯一弯手指，指尖竟也麻得不听使唤。
李鸣不敢再试，立刻撤去牵引的心念，依师父教过的法子收住功。经脉里那缕外灵很快散了，刺麻却还留在手上。他把右臂搁稳，不敢乱揉，等了好一会儿，才敢轻轻动动指头。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李鸣睁眼，低头看了半天，腕上没有伤，手指弯起来也渐渐如常。他方才明明知道不舒服，却还想再往下试，想到这里，便有些不敢再坐回原来的姿势。
他起身喝水，又在屋里走了一会儿，心里却一直惦着刚才自己引进来的那缕气。等到腕臂再无刺麻，他才重新坐下。这次不急着引，只辨近处的气息。
先前那团灵气还在，清楚，也容易找到。他才试着引近一点，右腕便又泛起熟悉的紧涩。李鸣立即放开，没有再与它较劲。没必要非收这个不可。他静了一会儿，把注意移到一旁，才从混杂的气息里辨出几丝更淡的。
其中一丝淡得几乎漏过去，他耐心辨了一会儿，却觉得格外清润。李鸣先试着引近少许，手腕没有像方才那样发紧；再近一点，那股清凉竟平顺地透入腕内。
李鸣一直留意着那个疼过的地方。清凉沿经脉往里走，过了方才卡住的位置，腕臂仍没有刺痛。他这才稍稍放下心，照着师父教过的路继续行功。这一回，他不敢只想着快些到丹田，每遇转折，便慢慢将背熟的诀要用上。
清凉沿腕臂往里行时，渐渐透出一点暖意；等到了胸腹，那股暖意也接续了起来，先前紧着的肩背不知不觉松了。李鸣盘膝未动，却能感到那缕灵气在身体深处转过一处又一处。刚入腕脉时，他只敢小心牵着，唯恐一分神便散；如今心念稍动，那股温意便也慢慢跟着转，没有方才那样生涩。
他终于知道，师父说的炼化不是等气进了丹田以后才开始。
行到一处转折时，他迟疑了一下，怕停得太久又会失去，几乎想直接往下引。可那缕气比他预想的稳，他想清楚诀文，才慢慢把这一处走完。心里再急，也得顺着路来。体内的气路对他仍很陌生，这次却终于能循着真实的感觉前行，不必只靠背诀去猜。
到了下腹，李鸣不自觉挺直腰背，又察觉自己绷紧了，赶紧放松。上回师父撤去导引，那里一下就空了。他还记得那种失落，眼看这回已走到最后，反倒不敢高兴得太早。
他不再牵引窗外的灵气，只依最后几句诀要，将体内那点温意慢慢收向丹田。先前一路流转的暖意终于停在下腹深处。他没有立刻再动，等了好一会儿，仍能感到那一小处微暖，没有像上次那样忽然空掉。李鸣忍着心跳，试着将心念轻轻一牵。暖意果然沿刚走过的一小段经脉应了过来；待他慢慢收回，它也随之归入丹田，仍然留着。
李鸣睁开眼，两只手还摊在膝上，半晌没有动。刚才放开牵引时，丹田里那点微暖竟没有散。师父不在眼前，没有人替他引气；刚才那缕外灵，是他自己引进来、循经炼化，最后留在丹田里的。这一次，终于成了他自己的真气。
李鸣低头按住腹部，嘴角越翘越高，终于笑出了声。他赶紧看向门外，门外没人，自己反倒更想笑。这么细的一缕，摸不着，看不见，他却真真切切能叫它动。
他把手从腹部移开，照师父教的法子收功。站起来时腿麻，他踉跄了一下，忙扶住桌沿，竟先担心自己这一晃会不会把真气晃散。等站稳了再凝神，那点暖意依旧留在丹田，他才忍不住又笑。
水碗就在手边。他端起来喝了几口，忽然很想找陆闻笙，把人叫到这里来。可推开门一看，院里各屋都已熄灯，自己这点声音倒显得大了。
李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退回屋。他原以为只是练了一阵，竟已这么晚。雨后的竹叶偶尔滴水，听着一声一声分明，他躺下了仍舍不得睡，总想再确认一次。
到后来连自己都嫌烦，拉起被角，翻身背对窗子。明早再看。若睡一觉就没了，现在守一夜也没有用。
第二天醒来，李鸣连外袍都没披，便坐了起来。
丹田里还有那缕气。
他试着将那缕真气调起，又收回丹田，和昨夜一样。这下再也躺不住了，鞋才穿好便出了门。何婆正把洗好的菜放到檐下，见他站在那里傻笑，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怎么一大早这么高兴？」
「我练出真气了。」
何婆的手停了一下，随即也笑。「好啊。那更要吃饭，锅里还热着。」
李鸣应了一声，走过她身旁，又忍不住回头：「昨晚练的，睡醒还在。」
「听见了，还在。」何婆把菜盆挪开，让他过去，「先把衣服披上。」
他这才发现身上只有里衣，赶紧回房。外袍搭在椅背上，和昨天一模一样，穿进袖子时，那缕真气也没有因此跑掉。他笑得自己都觉得傻，却又舍不得把脸绷回去。
吃过饭，他没有立刻去找师父。今天不是约好问功的日子，而且昨夜留下了一缕，还得试试能不能再炼成新的。他回屋照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