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跟老天爷在撒钉子似的。
我站在锦绣华庭 12 栋 302 室的玄关，看着法医小李把蓝色鞋套踩得咯吱响，突然觉得这场景有点荒诞。鞋柜上的电子钟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窗外的暴雨正用尽全力拍打落地窗，把整个客厅浸在一种潮湿的蓝光里。
“陈队，死者男性，初步判断是失足摔倒。” 小李的声音透过口罩闷乎乎地传来，他正蹲在客厅中央，手里举着紫外灯，光圈在地板上扫出一片惨淡的荧光，“后脑勺撞击茶几角，颅骨凹陷性骨折，符合钝器撞击特征。”
我没说话，弯腰检查鞋柜。三层隔板上摆着七双鞋，左边四双是男士皮鞋，右边三双女士高跟鞋，最底下一层放着双沾着泥的登山靴。有趣的是，那双登山靴的鞋码是 43 码，跟死者脚上的 42 码棉拖鞋对不上号。
“死者身份确认了吗？” 我伸手碰了碰登山靴的鞋带，金属扣上还挂着点草屑。
“刚比对完指纹，” 新来的实习生小张捧着笔记本跑过来，眼镜片上全是水汽，“死者叫赵磊，38 岁，无业。系统显示他五年前因为聚众斗殴进去过，出来后没再犯事儿，不过……”
“不过什么？” 我直起身，目光扫过客厅。这房子装修得像个暴发户的样板间，真皮沙发上扔着件阿玛尼外套，茶几上散落着三个空酒瓶，其中一个五粮液的瓶子躺在地毯上，瓶口沾着点暗红色的痕迹。
“他是‘秃鹫’的人。” 小张压低声音，“就是那个垄断海鲜市场的帮派，老大姓黄，道上叫黄雀。”
我挑了挑眉。秃鹫帮最近安分得过分，上个月刚因为拆迁纠纷跟另一伙人火并，市局正盯着他们的动静。现在核心成员死在自己家里，说是意外？
“小李，” 我踢了踢地毯边缘，“这酒渍不对劲。”
小李爬过来，紫外灯照上去，酒渍周围泛着奇怪的荧光。“是漂白剂。” 他用棉签蘸了点残留物，“浓度不高，但确实有。有人在清理血迹的时候用了这玩意儿，没擦干净。”
我走到窗边，雨还在下，玻璃上的水痕像一道道扭曲的泪痕。窗台上有个模糊的鞋印，右脚，纹路很深，跟门口那双登山靴的鞋底图案几乎一致。
“小张，查一下这双鞋的主人。” 我指了指鞋柜，“还有，联系水文局，看看这片区昨晚的降雨量。”
“陈队，您怀疑……” 小张的眼镜差点滑下来。
“我只怀疑老天爷不会在人后脑勺上敲出第三道骨折线。” 我扯了扯领口，空气里除了漂白剂的味道，还飘着点若有若无的香水味，甜腻腻的，像变质的杏仁糖，“小李，尸检的时候重点查耳后和指甲缝，尤其是耳后凹槽。”
小李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明白。”
凌晨四点，技术科的人开始打包证物。我靠在门框上抽烟，看着他们把那个五粮液瓶子装进证物袋。瓶身上的指纹很混乱，除了死者的，还有几个模糊不清的，但最显眼的是瓶口处的掌纹 —— 五指张开，像是用力抓过，又被人刻意抹了一把。
“陈队，发现个有意思的东西。” 痕检科的老王举着放大镜跑过来，镜片反射着冷光，“这瓶子底部有个小缺口，边缘有金属划痕，不像是摔倒时碰的。”
我接过证物袋，对着光看。缺口处确实有银白色的残留，像是某种金属被刮下来的碎屑。“拿去化验，看看是什么成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辖区派出所的老张喘着气跑上来，手里拿着个湿漉漉的笔记本：“陈队，查到了！死者赵磊昨晚八点左右跟人在楼下酒吧喝酒，酒吧老板说他喝高了，跟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吵了架。”
“黑色夹克？” 我皱眉，“看清脸了吗？”
“老板说那男的戴了顶鸭舌帽，没看清。不过有监控，我们正在调。” 老张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对了，酒吧门口的监控显示，赵磊是十点半左右自己回家的。”
我掐灭烟，走到客厅中央。死者倒在茶几和沙发之间，姿势很别扭，左手蜷在身下，右手却伸得笔直，指尖离一个空酒杯只有几厘米。
“小李，死者的手有没有异常？”
小李戴着手套翻查死者的手掌：“掌心有划痕，像是被玻璃碎片划的，但是……” 他顿了顿，“伤口边缘太整齐了，不像是挣扎时弄的。”
我蹲下来，视线和死者的脸平齐。他眼睛睁着，瞳孔散大，脸上还带着点诡异的笑容。“死亡时间初步判断是几点？”
“根据尸僵程度，大概是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 小李起身，“具体得等解剖后才能确定。”
窗外的雨突然大了起来，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我抬头看向天花板，墙角有一片淡淡的水渍，像是刚渗进去没多久。
“这房子的排水系统怎么样？” 我问老张。
“不太好，” 老张挠挠头，“上次暴雨，好几户人家都漏水了。302 的阳台排水管好像有点问题，物业说过好几次了。”
我走到阳台，排水管果然松松垮垮地挂在墙上，接口处有明显的断裂痕迹。雨水顺着管子往下滴，在地面积了一滩水，水里混着点暗红色的东西。
“取样。” 我对老王说，“还有，查一下昨晚这栋楼的电路情况，有没有短路跳闸。”
回到客厅时，小张拿着手机跑过来，脸色发白：“陈队，查到了！那双登山靴的主人叫周强，是秃鹫帮的一个小头目，三天前在帮派仓库失窃案的现场留下过鞋印，跟窗台上的这个完全吻合！”
我看着窗外的暴雨，突然笑了。“有意思。” 我摸出手机，拨通了法医科的电话，“帮我查一下一种叫二噁烷的成分，常见于某种发胶里，对，就是那个牌子…… 顺便问问，嗜热脂肪杆菌在高温环境下的繁殖速度是多少。”
挂了电话，我看着小张：“通知下去，全城搜捕周强。另外，去查一下赵磊的情妇，尤其是用苦杏仁味香水的那个。”
小张愣住了：“陈队，您怎么知道他有情妇？”
我指了指茶几上的女士香烟：“这烟是薄荷味的，赵磊抽的是玉溪。还有，那瓶香水味，不是一般女人会用的，太冲了，像是故意要盖掉什么味道。”
雨还在下，我走出 302 室，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身后传来小李的声音：“陈队，死者耳后发现了微量的发胶残留！”
我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抹笑。“看来，这场雨洗不掉的东西，还真不少。”
下楼梯的时候，我想起刚入职时老队长说的话：“破案就像拼拼图，有时候你找不到的那块，其实就藏在最显眼的地方。”
现在，我好像已经看到了第一块拼图的轮廓。
周强，二噁烷，苦杏仁香水…… 还有那场恰到好处的暴雨。
这盘棋，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