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水处理厂的沉淀池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腐烂植物的腥甜混着金属锈蚀的酸臭，像无数只腐烂的手扼住喉咙，连风都带着黏腻的质感。我站在观景台上，脚下的钢板被太阳晒得发烫，烫得能烙熟鸡蛋。看着墨绿色的污水在池子里缓慢旋转，表层浮着层灰白色的泡沫，像一锅煮沸的浓汤里漂着的渣滓，偶尔有气泡 “啵” 地炸开，散出更刺鼻的味道。远处的过滤塔发出沉闷的轰鸣，管道里的污水哗哗流淌，像是谁在暗处不停咳嗽。
“陈队，探测器有反应了。” 老王举着设备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被震的 —— 机器的蜂鸣声尖锐得像牙医的钻头，屏幕上的波形图剧烈跳动，红线几乎要冲破边框。“就在三号池的西北角，深度五米左右，信号强度…… 像块实心金属！” 他的地中海发型被风吹得更乱，汗珠顺着光秃秃的头皮往下淌，在设备外壳上砸出小水点。
潜水员已经穿好了厚重的潜水服，头盔上的探照灯晃得人睁不开眼。他弯腰系鞋带的瞬间，我突然拦住他：“等等，先放无人机下去看看。” 指尖触到观景台的栏杆，铁锈蹭在掌心，像摸到砂纸。
无人机的螺旋桨声打破了沉淀池的死寂，摄像头传回的画面在显示屏上抖动。池底的淤泥呈灰黑色，像被搅烂的墨汁，无人机往下钻了三米，画面突然清晰 —— 有个黑色的防水布包裹的物体静静躺在那里，长约一米五，宽八十厘米，轮廓和青铜鼎高度吻合。防水布上附着的淤泥被水流冲成一道道沟壑，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但当镜头拉近，我瞳孔骤然收缩：防水布的边缘有处异常的破损，不是被利器划破的整齐切口，而是犬牙交错的锯齿状痕迹，边缘还挂着几缕深色的纤维。
“是鳄鱼。” 保安队长突然凑过来说，他手里的橡胶棍被捏得发白。这人脸上有道刀疤，从眼角划到下巴，说话时疤痕会跟着抽搐。“这附近的河道里有鳄鱼，前几年鳄鱼养殖场垮了，跑出来不少，上个月还有渔民在下游看到过。” 他往池边退了半步，“听说有两米多长，专吃水里的动物……”
小张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那还怎么打捞？总不能让潜水员去喂鳄鱼吧？” 他的战术靴在钢板上蹭来蹭去，发出焦虑的声响，“要不…… 我们用渔网先围起来？”
“用声呐驱赶。” 我指着池边那个锈迹斑斑的声波发生器，金属外壳上的油漆剥落得像块牛皮癣。“调到 200 赫兹，鳄鱼对这个频率的声波最敏感，会自动躲开。” 说着示意老王操作，发生器启动的瞬间，发出低沉的嗡鸣，震得观景台的钢板都在颤，池面的泡沫突然剧烈翻腾起来，像被煮沸了。
防水布被吊车的钢钩勾住时，水滴顺着布面往下淌，在阳光下折射出破碎的彩虹，像块融化的棱镜。剪液压钳剪开布的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 布里面裹着的根本不是青铜鼎，而是个钉死的木箱，箱体被污水泡得发胀，缝隙里渗出浑浊的泥水。撬开箱盖，里面塞满了鹅卵石，最大的那块足有篮球那么大，表面还沾着湿泥。
“被调包了！” 老王气得一拳捶在栏杆上，铁皮发出 “哐当” 的闷响，震得他手都红了。“赵四海这孙子，声东击西够狠的！我们在这儿费劲打捞，他早把鼎运出国了！”
我捡起防水布上的一缕纤维，指尖捻了捻，质感很特别，不是普通尼龙，更像军工级的防水材料。纤维上沾着点淡黄色的粉末，细得像面粉，闻起来有淡淡的树胶味。“拿去化验。” 我把纤维放进证物袋，封袋时的 “咔嗒” 声格外清晰。目光落在木箱的锁扣上，那是种黄铜锁，表面刻着海关的徽记。“这是海关专用锁，查最近一周所有经过这里的货运安检记录，特别是发往国外的。”
化验室的结果下午就出来了，小李拿着报告单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陈队！淡黄色粉末是阿拉伯胶，产于沙特阿拉伯，常用于国际包裹的密封，遇水会形成保护膜！” 他指着检测图谱，“这胶里还掺了点蜂蜡，是希腊那边常用的配方！”
海关记录的查询却费了些周折，系统里的货运单堆得像座小山。小张眼睛熬得通红，突然一拍桌子：“找到了！孙茂才三天前通过邮政 EMS 寄了个‘古董摆件’到希腊雅典，申报价值填的是两千欧元，收件人是‘雅典娜画廊’！” 他把单据拍在桌上，寄件人签名处的 “孙茂才” 三个字，笔画张扬得像在跳舞。
“孙茂才跑了！” 小张的对讲机突然发出刺啦的杂音，技术科小王的声音劈了叉，“他昨天从青岛港偷渡去韩国了，坐的是艘渔船，船长说他给了十万现金！”
我正盯着那个装石头的木箱，指尖突然摸到内侧有处粗糙的地方。凑近了看，是道指甲刻的刮痕，弯弯曲曲的像条小蛇。“拿紫外线灯来。” 我对小张说。灯管亮起的瞬间，刮痕处突然显现出一串模糊的数字，蓝莹莹的像鬼火 —— 是个希腊银行的账号，户主信息显示是孙茂才在雅典的远房表妹，一个叫 “索菲亚” 的女人。
“查这个账号的最近流水，” 我掏出烟，打火机在风里打了三次才着，火苗窜起的瞬间，映出我眼底的红血丝，“特别是孙茂才寄包裹之后有没有大额进账。还有，联系希腊警方，24 小时监控那家‘雅典娜’画廊，一举一动都要汇报。”
回到局里时，天已经擦黑。技术科的灯亮得像座灯塔，老王正趴在电脑前，眼睛离屏幕只有十厘米。“陈队，恢复了！” 他指着屏幕，“赵四海电脑里删除的文件，这段视频最关键！”
视频画面有些晃动，像是用手机偷拍的。砖窑厂的地窖里，孙茂才举着根撬棍，赵四海按着青铜鼎，两人脸贴脸地争吵，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突然孙茂才一激动，撬棍 “哐当” 撞在鼎身上，一块指甲盖大的锈迹掉了下来。孙茂才慌忙去捡，赵四海一脚把他踹倒在地，捡起锈迹塞进兜里。
“这就是他们内讧的原因。” 我指着视频里的锈迹，“孙茂才发现鼎是真品，想独吞，赵四海肯定不会答应。那块锈迹里有硫化物，是最好的证据。”
小张突然指着视频角落，声音都变了调：“陈队，你看这个！” 画面里孙茂才抬手擦汗时，袖口露出块白色的涂料，蹭在鼎身上留下道白痕。那颜色，和博物馆展厅墙上修补漆的色号一模一样 —— 是种特制的矿物漆，全市只有三家店卖。
“他参与了墙面修复工程。” 我摸着下巴，胡茬扎得指尖发痒，“所以才知道安防系统的漏洞，知道怎么避开红外探头。”
这时，国际刑警的专线电话响了，小李接完电话脸色古怪：“陈队，希腊警方传来消息，‘雅典娜’画廊的老板是个华裔女人，叫林美玲，三个月前刚从上海移民过去。而她的丈夫 ——”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信息，“就是整容后的赵四海，在希腊用的名字叫‘李哲’！”
“他们根本没内讧。” 我突然笑了，笑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有点突兀，“这都是演给我们看的。孙茂才偷渡去韩国，是为了吸引我们的注意力，让我们以为赃物在韩国；而赵四海在希腊等着接货，把我们的视线引向欧洲。”
污水池里的木箱，防水布上的阿拉伯胶，甚至孙茂才的希腊银行账号，都是精心设计的线索，像串珍珠一样把我们引向国外。但他们忽略了一个最致命的细节 —— 鳄鱼咬过的防水布边缘，不仅有鳄鱼的齿痕，还残留着孙茂才的皮肤组织，DNA 检测和他三年前走私案卷宗里的样本完全匹配。而他留在木箱锁扣上的指纹，早就被技术科提取了 —— 和当年他搬运走私陶俑时留下的指纹，纹路丝毫不差。
“小张，查孙茂才在韩国的所有联系人。” 我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瓷缸壁被烫出个黑印，“重点查有没有人经营古玩店，尤其是卖青铜器的。再让技术科重新检测三号池的水质，看看有没有青铜腐蚀物的残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