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二十三天
第一节 清晨六点，庙口值班开始
值班日志 第二十三天 晴，早上有露水
庙口的石狮子，从来不会说话。
这是街上每个人都知道的事。大家经过福德宫，会摸摸我的头，说一声「借过」，有时还会把香灰抹在我的鼻子上，笑着走开。他们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在听。
我不是翻模的石狮。三十年前，老师傅一刀一刀把我刻出来，所以我的鼻梁上才有那道凹痕。土地公37说，这是「手刻的记号」，比那些从模子里倒出来的石狮地位高得多。我觉得祂只是想让我高兴。
按照土地公37的规矩，我的工作有三项：白天当石头，晚上记帐，偶尔替祂写字。第三项最难，因为我的爪子是石头做的，握不住笔。祂说这是「灵性的考验」，我觉得是祂懒得自己写。
今天的第一件事，是开门。
庙门的门闩是我用鼻子顶开的。这个秘密只有我和土地公37知道，所以每次开门，我都觉得自己像个很重要的人。
门开了，晨光洒进来，照亮柜台上的愿望簿，和那方木柄小印。
第二件事，是点香。
阿嬷大概是街上最早起的人，每天五点半就会摸黑来庙里，点三根香，插进香炉，再把地上的落叶扫成一小堆。她从来不跟我说话，只会在经过我身边时，用手背轻轻拍一下我的头，像拍一只很乖的狗。
我喜欢这一下。
「阿石，今天也要乖喔。」阿嬷说。
我当然乖。我一直都很乖。
第三件事，才是重头戏：值班。
天色刚亮，阿志就骑着他那台破机车停在庙前。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连帽外套，头发一侧剃短、一侧留长，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棒棒糖，表情很酷，眼睛却一直往庙里瞄。
他是杂货店老板的儿子，高二，成绩有点惨不忍睹，但心很软。他每个周末都会一个人跑山，说那是他的「自己的世界」。可是每次经过庙口，他都会停下来，用指甲轻轻弹一下我的鼻尖。
「阿石，今天有没有偷吃香啊？」
我当然不能回答。但鼻子里那撮香灰，轻轻抖了一下。
阿志吓了一跳，往后跳了半步，然后笑了出来。
「小石狮子也会发抖？你是不是也想跑山？」
庙里传来土地公37慢吞吞的声音，像一把摇得很慢的扇子：
「阿志，不要在我的门口跟石头讲话，它很容易被你带坏。」
阿志把棒棒糖拿下来，嘴硬：「我又不是来拜拜的。」
「你不是来拜拜，你是来帮忙的。」土地公37说，「昨天你答应我的，今天要还。」
阿志的表情整个垮掉。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
「你说，『好啦，我帮你写一天，但只能写一天』。」
阿志沉默了三秒，低头钻进庙里，嘴里嘀咕着：「我是被骗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偷偷笑了。这孩子每次嘴上说不要，最后都会把事情做得很好。
值班日志 第二十三天 上午七点
今天的愿望簿放在柜台上。翻开第一页，是阿嬷的字，写得工工整整：「希望我孙子考试顺利，每天都吃得饱。」
第二页，是隔壁巷子的小妹妹，用蜡笔画了一只大大的猫，旁边写着：「希望我的猫每天都很开心。」
阿志看着那只猫，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只有一行字，墨色淡淡的，像是写了很久：
「阿志，你想要的东西，我替你记着。」
字迹不是阿嬷的，也不是土地公37的。
我的鼻子里，香灰突然烫了一下。
阿志没注意到，他正盯着那行字发呆，嘴里的棒棒糖都忘了咬。
「喂，阿石，」他小声问，「这是谁写的？」
我想回答，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不了。不是被定住，而是那股暖意正从鼻尖往下流，流过脖子，流进石头的最深处。
就在这时，柜台上那方旧印，自己轻轻动了一下。
它从桌面滑开，印面朝上，发出一声很小的「喀」，像有人在另一个世界替我们点了一盏灯。
印面上浮出两行淡淡的字。
第一行，是我的名字。
第二行，是一串我从来没见过的日期，后面只有一个小字：
「今晚子时，交接。」
阿志凑过来，倒吸了一口气。
「交接？交接什么？」他擡头看我，眼神第一次不那么酷，「阿石，你要去哪？」
土地公37的拐杖从庙里伸出来，敲了敲柜台边缘，声音慢吞吞的，却很轻：
「那孩子，今晚要去山上。」
我不知道祂在说谁。
印面上的字慢慢暗了下去，只留下一行小小的墨迹，像一颗还没落下的雨点：
「替我把他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