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府正厅内，地龙烧得极旺，却驱不散满室凝滞的气氛。
苏蕴垂首坐在绣墩上，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她面前的红木茶几上，端端正正摆着周重云送来的聘礼单子，烫金大字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那周重云行事如此莽撞，如何配得上我们蕴儿？”大舅舅苏文涛拍案而起，“今日若不是钱老夫人拦着，他怕是直接要抬花轿来抢人了！”
二舅舅苏文斌眉头紧锁，指尖在檀木椅扶手上敲出沉闷的声响：“大哥说得不错。那玄甲将军虽战功赫赫，但行事太过乖张。蕴儿性子柔，嫁过去恐受委屈。”
“我倒觉得未必。”五舅舅苏文谦轻抚胡须，“周将军虽出身寒微，但能在这般年纪位列三品，必有过人之处。况且他对蕴儿...”
“老五！”
苏文涛厉声打断，“你莫不是被他那些军功唬住了？那厮在朝堂上是何等嚣张，你又不是没见过！”
苏老爷子自始至终一言不发，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鸠杖。
“够了！”
突然，他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上。
震得茶盏跳了跳，溅出几滴褐色的茶水。
“我苏家的姑娘，岂能嫁给那种莽夫！”老爷子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此事休要再提！”
满室寂静。
苏蕴攥紧了袖中的帕子，指尖微微发颤。
她抬眼看向外祖父，却见老人猛地起身，鸠杖重重杵地，头也不回地朝内室走去。
厅内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敢言。
苏蕴鼻尖一酸，慌忙起身追了出去。
“外祖父！”她在回廊下拦住老人。
冬日的寒风卷着细雪扑在脸上，刺得眼睛生疼，“您别生气，蕴儿......”
老爷子脚步一顿，却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我累了，去歇会儿。”
苏蕴僵在原地，看着外祖父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梅林深处，心头像是压了块巨石。
一双温暖的手突然搭上她的肩膀。
“傻孩子，别往心里去。”外祖母宋清蕙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
慈爱地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鬓发，“你外祖父不是反对这门亲事，只是......”
老人叹了口气，眼角皱纹更深了些：“你刚回苏家没多久，才和我们亲近些，如今又要嫁人......他难免舍不得。”
苏蕴眼眶一热，扑进外祖母怀里。
外祖母轻拍她的背，声音温柔却坚定，“你放心，我去劝劝那倔老头，过两日就好。”
-
翌日清晨，积雪未消。
程姚媛的帖子一早就送到了苏府，邀苏蕴去程家别院赏雪。
苏蕴正想散心，便带着苏菀菀一同前往。
程家别院的梅林正值盛放，红梅映雪，美不胜收。
三人围坐在暖阁里，小丫鬟们奉上热腾腾的梅花茶和精致点心。
“快说说，那周将军当真连吉日都没看就急着去提亲？”
程姚媛眨着大眼睛，满脸八卦的兴奋，“现在满京城都在传这事儿呢！”
苏菀菀从食盒里取出一碟桂花糕，献宝似的推到苏蕴面前：“表姐尝尝，味道真不错。”
苏蕴捏起一块糕点，却觉得毫无胃口。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糕点上纹样，犹豫片刻，还是将周重云昨日抬着聘礼招摇过市的事缓缓道来。
“天呐！”程姚媛夸张地捂住嘴，“这莽夫也太心急了吧？不过......”
她凑近打趣，却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眉间那抹愁绪：“怎么了？苏家...不同意？”
苏蕴轻叹一声，将昨日家中情形简略说了。
程姚媛听完，柳眉倒竖：“谁让他自己行事不顾及些，把自己名声弄得这么坏！眼下活该！”
苏蕴苦笑。
周重云确实行事张扬，战场上杀人如麻的名声在外，朝中树敌也不少。
可她比谁都清楚，那个在雪夜里翻窗来看她的男人，有着怎样柔软的心肠。
“其实...”苏菀菀小声道，“外祖父早些就说过不想阿蕴姐姐嫁人，还说要招上门女婿呢。”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苏蕴刚要说话，突然喉间一紧。
她不动声色地取出绣帕掩唇，却还是忍不住轻咳了两声。
“蕴儿？”程姚媛笑着递过茶盏，“莫不是被我家新制的桂花糕噎着了？”
她促狭地眨眨眼，“还是说...想到某人就心口发紧？”
苏蕴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刚要开口，又是一阵反胃袭来。
这次来得又急又猛，呛得她眼角泛红。
程姚媛的笑容突然凝固在脸上。
她缓缓放下茶盏，声音不自觉地压低：“等等...你这模样...”她瞪大眼睛，“怎么像极了我大嫂有孕时的样子？”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天呐！”苏菀菀手里的杏仁酥“啪嗒”掉在裙摆上。
她猛地站起身，“我、我去找大夫！”
“别！”程姚媛一把捂住她的嘴，警惕地看了眼窗外，“此事绝不能走漏风声。”
苏蕴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敲击案几：“姚媛，让你家最机灵的小厮去将军府递个信。”
程姚媛定了定神，唤来心腹丫鬟，低声吩咐几句。
丫鬟领命匆匆离去。
-
不到一个时辰，院墙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苏蕴从窗缝望去，只见周重云一身玄色劲装翻身下马，披风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大步流星朝暖阁走来。
“怎么回事？”他推门而入，声音低沉，目光紧紧锁住苏蕴苍白的脸。
程姚媛简单说明了情况，周重云脸色越发凝重。
他二话不说，转身对门外亲兵吩咐几句。
不多时，一位中年女大夫匆匆赶来。
检查过程中，苏蕴浑浑噩噩，只记得周重云一直站在门外，背影僵硬如铁。
“将军。”女大夫出来后低声道，“苏小姐只是忧思过度，脾胃虚寒，并非...”
周重云肩膀微不可察地一松，抬手制止她继续说下去：“可有大碍？”
女大夫摇头：“只需静养几日，服些温补的汤药便可。不过苏小姐脉象弦细，确是思虑过重所致。”
周重云下颌线条绷紧，点了点头：“有劳了。”
待女大夫退下，他推门而入。
苏蕴刚要开口，就被他大步上前一把搂进怀里。
程姚媛和苏菀菀对视一眼，识趣地退出了暖阁。
“吓死我了。”他声音沙哑，铁甲硌得她生疼却不愿松手，“还以为......”
苏蕴被他勒得喘不过气，却忍不住弯了嘴角：“以为我真有了？”
她故意戳他胸口，“方才谁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周重云松开些距离，粗粝的拇指抚过她眼下青影：“这几日没睡好？”
苏蕴垂眸，长睫在脸上投下阴影：“外祖父生气，我...”
话未说完，周重云突然将她打横抱起。
三两步走到床榻边坐下，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
他单手解了护腕扔在一旁，大掌抚上她平坦的小腹：“幸好不是。”
苏蕴拍开他的手：“你很不乐意？”
“乐意，但不是现在。”
周重云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间显出一丝罕见的紧张，“我一直服用避子汤，那药性猛烈，怕对孩子不利，更怕伤了你。”
苏蕴怔住了，长睫轻颤：“你...喝避子汤？”
周重云耳根微红，偏过头粗声粗气道：“不然呢？你身子弱，我哪敢让你喝那些伤身的药？”
他转回来时，眼中盛满心疼，“若有个闪失，我......”
他的声音突然哽住，捧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擦去她不知何时落下的泪水。
窗外暮色渐沉。
炭火映得他眉骨那道疤格外深刻：“傻姑娘，我要给你的是明媒正娶，不是私相授受的孩子。你刚经历那么多事，我本想等你养好了再......”
苏蕴心头一热，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突然伸手抚上他棱角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