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抽在脸上，像撒盐。左肩三座麻袋山压着骨头缝呻吟，汗从断腕处的破布里渗出来，混着泥水，冻成冰壳子。老胡的嚎叫还在耳边刮着，刮得人脑仁疼。五两银子。一条腿。工头那张油脸在眼前晃，唾沫星子喷着：“嫌少？爱要不要！”
我把他那锭沾着唾沫的碎银子拍在盐包上。声音闷，像打在死肉上。“他的账，”喉咙里滚出来的声音比脚底踩的冰还硬，“我扛。”
三个麻袋摞上左肩的瞬间，右臂的幻痛猛地窜上来。明明空袖筒在北风里晃荡，可那断口处，火烧火燎的痛楚却真实得钻心。像有把看不见的斧头，悬在骨头茬子上，一下，又一下地剁。这痛，三年来没一刻消停过，尤其在扛重活的时候，尤其在这种……欠了别人债的时候。
破庙里的霉味混着血腥气，冲鼻子。老胡瘫在草堆里，那张老脸皱得像揉烂的账本，冷汗涔涔。油灯的火苗跳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剥落的泥墙上，扭曲变形，像索命的鬼。他浑浊的眼珠死盯着我那只空荡荡的袖管，又看看我左肩渗血的布条——那是扛他那份活磨的。
“扬……扬哥……”他喉咙里咯咯响，话不成句，只剩痛极的抽气。
没应他。牙咬住空袖管那截磨毛了的粗布，“嘶啦”一声，扯下半尺长的布条。脏，硬，还带着汗腥。右臂的幻痛烧得厉害，烧得指尖都在看不见的地方发颤。庙外寒风卷着枯枝，呜呜咽咽，像谁在拨拉算盘珠子。
咬破左手食指。血珠冒出来，在昏暗的油灯下，红得发黑。就着这血，在扯下的脏布上划拉。指头钝，布条糙，字写得歪扭，每一笔都像刀刻在骨头上：
扬一刀欠胡老四一条腿，来日还。
血渗进布纹，很快凝成暗褐色的痂。把布条拍在老胡汗湿的手心里。他哆嗦着，想推，又不敢，那布条烫手似的。
“拿着。”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债，记下了。”
老胡浑浊的眼珠里滚出泪，混着汗往下淌。他没说话，只把那张血债攥得死紧，指节发白。庙门被风猛地撞开，一股子刺骨寒气裹着雪粒子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噗噗乱跳，几近熄灭。墙上扭曲的影子瞬间拉长，又猛地缩回，像被无形的手攥了一把。
右臂的幻痛，在寒气侵袭的刹那，骤然尖锐！像无数冰针顺着那早已不存在的骨头缝狠狠扎进去，又搅动。眼前猛地一黑，踉跄一步，左肩的麻袋山几乎要把他压垮。牙关死死咬紧，尝到一股铁锈味。冷汗瞬间浸透后背，黏腻冰冷。
三年前那个雪夜，也是这般冷。刀光劈下来时的寒气，比这更厉。不是一把刀，是十三把。扬威镖局的旗子倒在泥泞里，被马蹄踏得稀烂。红货箱子就在眼前，锁扣泛着冷光。他扑过去，右手刚搭上冰冷的铜锁……剧痛！眼前的世界猛地翻转，雪地，雪花，还有自己飞出去的……手？那只握惯了刀、扶过父亲灵柩、也曾笨拙给女儿梳过头的手，躺在肮脏的雪泥里，指头还在无意识地抽动。视野里最后定格的，是“十三斧”老大疤脸狼那双毫无波澜、只盯着箱子的眼。
“……扬哥？”老胡嘶哑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猛地吸进一口带着血腥和霉味的冷气，把眼前那片猩红和断手的幻象压下去。左肩的麻袋山重新稳住。空袖管在灌进来的冷风里，晃荡得更厉害了些。他没看老胡，只盯着庙门外翻卷的黑暗风雪。
“躺着。”扔下两个字，转身走进那片风雪里。寒气像刀子割在脸上，右臂的幻痛却诡异地被这真实的寒冷压下去一丝。雪粒子打在空袖管上，噗噗轻响。
盐仓像个巨大的冰窖。蜷在角落的草堆里，冻得骨头缝都发僵。怀里那本旧账簿硬邦邦地硌着心口。摸出来，油纸包了好几层，解开。纸页早就潮得发软，起了黄绿的霉点，墨迹晕开，模糊一片。手指抚过那些熟悉的名字：赵铁柱，押镖探子手，关山道上中了埋伏，尸首没找全，账上记着欠他老娘十两烧埋钱；钱小六，喂马的哑巴，替自己挡了一记毒镖，烂了半边身子，死前指着老家方向，账上记着欠他瞎眼的妹妹五两嫁妆……
手指停在最后一页。墨迹是新的，力透纸背：
扬敬唐（扬一刀）欠扬威镖局七十三条命，红货一口（描金檀木箱）。
利息：右腕一只。
旁边，用极小的字，密密麻麻记着这些年扛包攒下的铜板数。最新一行墨痕未干：叁佰玖拾柒文。
还差七钱银子。
七钱。就能把疤脸狼扣在手里抵债的那口箱子赎回来。那口箱子，是扬威镖局最后的脸面，是父亲临死前死死攥着钥匙不肯放手的念想，更是沉甸甸压在所有死难伙计魂灵上的山。他答应过父亲，镖在人在。镖没了，人……也没了。只剩他这只“扬”，拖着残躯，在泥里挣命。
手指抠进草堆下的冻土里，冰冷的泥土嵌进指甲缝。赎回来又如何？那些死了的人，能活过来吗？父亲闭不上的眼，能合上吗？一股巨大的悲怆混着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比右臂的幻痛更令人窒息。账本上的墨字在昏暗里扭曲、晃动，像一张张无声控诉的脸。
牙根咬得咯吱作响。把这股几乎将他撕裂的软弱死死咽下去。不能想。想了，这口气就散了。散了，拿什么还债？他摸索着，手指伸进左臂内侧残破的袖管里。冰冷的、硬硬的触感紧贴着皮肉。不是骨头，是更硬的东西。用牙齿咬开缠得死紧的破布条，一圈，又一圈。
半截断刀露出来。刀刃只剩三寸长，磨得极薄，在黑暗里泛着幽冷的微光。刀身残留着几道洗不净的暗红痕迹。刀柄粗糙，缠着同样浸透汗血的布条。正是当年疤脸狼砍下他右手的那把鬼头刀的残刃。他用仅剩的左手，在死人堆里摸了半宿才找到。
指腹轻轻拂过冰冷的刃口。一丝细微的刺痛传来，很真实。这痛，比账本上的墨字更清晰，比右臂的幻痛更可靠。它时刻提醒着他：债主是谁。也提醒着债主：欠债的人，还没死透。他把断刃重新紧紧绑回左臂内侧，冰冷的铁贴着跳动的血脉。布条缠死，打结，用牙咬紧。像给过去，也给自己，上了一道挣不脱的锁。
盐仓破窗外，风雪呜咽得更紧了。像无数冤魂在哭嚎，也像算盘珠子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得越来越急。就在这风声的间隙里，几个刻意压低的粗嘎嗓音，裹着浓烈的劣质烧刀子气味，断断续续飘了进来：
“……腊月……老大亲自押船……‘十三斧’……临清码头……”
风雪声猛地一滞。
蜷在草堆里的身影，骤然绷紧。像一张拉满的、沉默的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