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拎起手边拿红绳串好的一吊钱，可不是李承鸾数漏的么？
李承鸾有些羞恼，狠狠乜他一眼。
季橙见他二人有些最佳损友的况味，倒蛮有意思。
百姓日常用铜钱居多，但因着新店开张，吸引了一些去大相国寺上香的官家小娘子和贵妇人。
店里的女性用品投其所好，所以收到了不少银块。
季窈在厨房帮了会儿忙，然后捧着账本过来，愧怍道：“三姐你看，那时候太忙乱，好像有几笔款子没收到，还有的出了货，钱却对不上……”
季橙拍拍她的手说没事，“咱们头一回开店，出点小岔子是正常的。后面你和二嫂不就配合得很好吗？以后收银这块就交给你了，再让二嫂辅助记账。”
季窈受了鼓励，高高兴兴抱着钱匣子去前面了。
殷恕微琢磨道：“四娘子的算术似乎很好，你有没有考虑让她入四门学？”
“四门学？”
季橙听姐夫杜逢春提过一嘴，四门学是指文学、武学、算学、医学这四门知识。
而四门学馆隶属国子监，与太学、国子学的性质差不多。
不同的是，四门学没有那么严重的阶级壁垒。
每年招收学生一千三百人。
其中五百人是七品以上官员或勋贵（侯伯子男）之子，八百人为庶人子弟中俊异者。
打个比方，太学和国子学专门培养领导型人才。
四门学则培养精深技术型人才。
教育方向不同，学子的社会地位也有出入。
但四门学作为文武算医的顶尖学府，已是普通人难以企及的高度了。
不是极为优秀的人才，根本摸不到门槛。
季橙当然想让妹妹进入四门学，但最大的问题是，“这些学府，不是只招男学生吗？”
李承鸾朗笑一声，悠悠向季橙解释：“非也，只要男的那是先帝时的事了。咱们如今这位皇后娘娘很是贤明，一心想要培养天下女子的才华德行，去年已在上京各学府进行试点，招收部分女学生。四门学也在内。”
闻言，季橙不禁感叹：“皇后娘娘睿智，若改革能成功，不知能救多少世间女子！”
殷恕颔首，“不仅你妹妹，你也可以参加四门学的医考。”
季橙的心因为这句话雀跃起来——能坐在高等学府接受教育，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让人趋之若鹜的。
她眸光潋滟，里面满满都是对知识的渴望，“多谢大人和世子指点，我会留意四门学的招生信息的。”
说罢一叹：“世上优秀的人何其多，四门学的考核一定很严苛，我没有把握一定能考上。”
李承鸾忙道：“听子懿说，小娘子飞针走线，上能救濒死产妇，下能解亡者冤屈，天下没有几个医者能同你一般！那四门学，收的就是你这样的人才！”
虽说做派浮夸，但这位恩平侯世子却是位赤诚之人。
瞧瞧，小嘴叭叭，多会说话！
被人肯定心情好，季橙莞尔一笑，“借世子吉言，我和妹妹都会好好准备的。”
“准备啥？开饭啦，橙娘你快请两位大人过来坐。”
邢秀姿走近几步叫他们吃饭。
季橙说句“请”，殷恕和李承鸾并排跟在她身后，到后院的饭厅就坐。
后院的西厢房分成了三间，分别让季橙改造成了饭厅、书房、杂物间。
饭厅的面积最大，当中放上一张八仙桌，坐十来人都绰绰有余。
邢秀姿的手艺不错，加上一个擅长做菜的小菊，整治出一桌香喷喷的菜饭。
灯影莲藕、黄金鸡、川拌牛佐、手剥蜜豆生汆虾肉丸子、家烧拔丝林檎（苹果）、胡椒鱼羊羹、竹节小馒头、细笋鲈鱼……
季橙笑道：“这些都是我娘和小菊的拿手菜，不敢说能与聚仙楼的佳肴相比，却是我们吃惯了的美味。大人和世子尝尝吧。”
殷恕和李承鸾都是教养精致的世家子，两人都不托大，让邢秀姿在上首坐，然后等主家动筷后才拿起筷子夹菜。
殷恕吃相斯文，却没想到只一会儿，邢秀姿拿公筷给他把碗里布满了菜，面前很快堆成小山样。
季橙细致，给每个人都舀了腌笃鲜。
她特意给殷恕这碗多添了两块火腿，算是弄脏他衣服的赔礼。
家常式的温暖让殷恕心情复杂。
十二年来，他身边从来都是冷冷清清。
直至此刻，冰封的胸腔似乎灌进来一阵暖风。
他说多谢嬢嬢，转眼看一眼季橙，她正毫无所觉地飞速进食中……
李承鸾特别擅长讨长辈欢心，在邢秀姿这里同样适用，“嬢嬢的厨艺真是绝了！色香味俱全！我多久没吃到这么家常的好菜了。”
邢秀姿有些小骄傲，眼角带出了笑纹，“世子喜欢就好。烧菜那会儿手忙脚乱的，真怕款待不好你们，多亏我们小菊和二郎帮忙。”
她热络地招呼：“多吃些菜，千万不要客气！今天多谢殷大人和李世子捧场，还送那么重的礼……以后还要多烦劳二位，我们橙娘毕竟年轻，有你们两位朋友，以后走道也会顺遂许多。”
季青和杜逢春口才都很不错，夫妻俩担着陪聊的活计，热情但不谄媚，分寸拿捏地刚刚好。
一时宾主尽欢。
李承鸾和邢秀姿两个都是爱社交爱叭叭的人，吃完一顿饭，俨然一对亲母子了。
饭毕，殷恕要回巡检司，李承鸾也起身告辞了。
邢秀姿红光满面的，领着大家伙站在门口送人。
“没想到殷大人这么给面子！老娘我随便做几个家常菜，值什么？他竟让温良打包带回去！真是个会过日子的好儿郎。”
季橙不由腹诽，殷恕怕是嫌外面的吃食不干净，顺便打包一份做晚饭。
他有钱有权，能缺口吃的？
殊不知殷恕见饭桌上气氛融融，想起“藏”在景明坊殷宅的季澜。
如果没出那件事，今天季澜会好好坐在妻女身旁，陪着家人吃顿家常饭。
往日稀松平常的小事，放到如今已成奢求。
殷恕让温良回殷宅一趟，下马车时他说：“今晚我回家歇息，你先把饭菜送回去吧。”
温良明白了，这是给季家二哥送的，遂提着食盒往景明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