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交四月的时令，一连下了几场雨。
新晴之后，春光软侬的不可思议。人们纷纷脱下外袍，换上轻纤而斑斓的春衫。
煌煌帝都之下，连恼人的柳絮都美成了一副卷轴画。
百花盛放，日暖生烟，一切都是新的，生机盎然的。这是一年当中最短暂，也最明媚的时节。
季橙收到了濮家的邀请。
据说濮子阳能下地了，濮家设下大宴，一来感谢出钱出力出人的亲戚好友，二来给他冲一冲。
毕竟前些日子收了濮家那么贵重的谢礼，季橙也准备了一份像样的贺礼。
安排好店里的事出门，她提着礼盒去巷口叫车。
午间的阳光强烈，街上的行人不多，季橙和几个戴着幕篱的女子擦肩而过，周身飘过一阵淡淡的脂粉香气。
她盘算着，春夏之际，香膏香露什么的大有市场，店里该上新了。
微微出了一会神，身边驶来一辆油碧车，蒲桃纹的车帘随风拂动，季橙转身，堪堪对上了一双敏锐的眼睛，墨玉般深幽。
“小娘子好快的脚程。”那人扬唇，修长的手指已挑起了车帘。
温良跳下车接应季橙，笑道：“方才大人去店里接您，竟是扑了个空。”
季橙从善如流，提裙登上油碧车。
她看了殷恕一眼，曼声道：“我还以为大人公事繁忙，不会去濮家赴宴呢。”
他今日束金冠，穿蜜合色襕袍，玄色革带勾勒出窄而挺拔的腰身，鬓角俊美而磊落，眉眼如诗如画，当真是公子清嘉。
殷恕拍了拍身侧的座位，“你来。”
季橙轻牵嘴角，坐了过去，刚好能避开透射进马车的阳光。
离近了，他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清淡香气，如兰似麝，却又非兰非麝。
他突然倾身，抬起手指，向她的左边脸颊游来。
季橙一脸疑惑，条件反射，直接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那块光洁白皙的皮肤霎时泛起一片淡红的印子。
他人都愣了，讶然看向她。
季橙抬眼瞪他，“你要干什么？”
殷恕有点委屈，他指了指季橙的头发，“你鬓边有一团柳絮……”
季橙呃了一声，胡乱摸了摸头发，触手毛茸茸的，扯下来一看，果然是团柳絮。
冤枉了人，季橙讪笑，“这时节就是柳絮多，满天飞。”
殷恕嗯一声，“头发乱了，我给你理理吧。”
“算了吧，不用。”
殷恕显然不打算听她的，让季橙转过身去。
他轻按车壁一节，挡板弹开，取出壁龛里的一套妆匣。
殷恕把镜匣放在案上，转了一转。
从季橙的角度，恰恰能看到殷恕拿起羊角梳的动作。
她悚然，“我自己来吧，不敢劳动大人。”
殷恕没说话，直接拆了她原来的发髻，“这谁给你梳的头？难看。”
季橙窒了窒：“我自己梳的。”
菱花镜中有两张面孔，她明显看到他长眉凤目中笑意顿生。
季橙被刺激到了，羞恼道：“你笑我？”
“不敢不敢，只是惊诧于小娘子手艺的别致。回头我给你送个梳头丫鬟来。”
季橙忙说不必，“我不要人伺候。梳发髻嘛，我可以慢慢学。”
殷恕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动作熟稔，只听他徐徐道：“我知道你不喜欢麻烦别人，但你要适应。自打你救了濮子阳，名声渐渐传开，又帮李承鸾的继母恢复身体，这在她们那个圈子不是秘密……”
“以后出入高门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多，比如说今日。所以，有的事情即使你不喜欢，可身在局中，只能尽量说服自己接受。”
季橙默然，原来他比想象中还要关注她。
殷恕绝然不是说教者。
他更像是她在这个时代的指引者，牵着她的手叩开那座厚重的门扉，一眼纸醉金迷、花萼相辉，可细看才发现，煊赫的表象下是丛生的荆棘，残酷而弥漫着血气。
季橙安安静静看着他给自己梳头，不知不觉已经到了谯国公府门口。
可殷恕还在给她调整发钗的间距，一点不着急，悠悠然的。
季橙忍不住拽住他的手，“好了，差不多了，咱们快进去吧。”
在季橙的反复催促下，殷恕又忙了半刻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