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梧听旨！”
“朕封你为平虏将军，授虎符，领京畿大营三万精锐，火速驰援朔风关！务必夺回失地，将靖寇驱逐出境！”
“武王沈啸山，解除闭门思过，擢为北境督军，协同作战！”
“此战，只许胜，不许败！若胜，朕亲自为尔等庆功，为沈氏一门正名！若败……”梁帝的目光扫过沈栖梧，“军法无情！”
“臣女沈栖梧，领旨谢恩！必不负陛下所托！”沈栖梧重重叩首，额头触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再抬头时，眼中再无半分柔弱，只剩下破釜沉舟的杀伐决断！
“末将沈远山，领旨谢恩！”沈远山亦是热泪盈眶，重重叩首。
圣旨一下，满殿哗然，却也带着一种被这孤勇点燃的热血沸腾。
沈栖梧站起身，没有再看任何人，挺直脊背，手握虎符，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那素白劲装的身影，在满殿朱紫的映衬下，显得如此单薄，却又如此顶天立地！红缨枪的枪尖在殿外透入的阳光中，反射出一点刺目的寒芒。
林清砚看着她决然而去的背影，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温润的脸上第一次失去了所有血色，只剩下无边的惊愕、担忧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精心编织的网，在国破家亡的烽火和沈栖梧孤身赴死的决绝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沈栖梧走出大殿，秋日高远的天空下，战鼓声隐隐从京畿大营的方向传来。她握紧了冰冷的虎符，目光投向遥远的、烽火连天的北方。阿渊哥哥……不，靖国新君君承烬。五年之约未至，我们却要以这种方式重逢了。这一次，我的枪尖所指，是你。
朔风关的城墙，在深秋的暮色中如同巨兽嶙峋的脊骨，沉默地矗立在北方荒原的尽头。城墙上，刀砍斧劈的痕迹交错纵横，暗褐色的血渍浸透了斑驳的墙砖，无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惨烈的攻防。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息。
沈栖梧一身玄甲，站在朔风关最高的敌楼之上。冰冷的铁甲隔绝了深秋刺骨的寒风，却隔绝不了眼前景象带来的冲击。城下，黑压压的靖国军营如同蔓延的墨色潮水，一眼望不到边际。篝火点点，如同地狱的鬼眼，将关前开阔的平原照得一片昏红。鹿砦、拒马、深壕，构筑起森严的壁垒。更远处，巨大的攻城器械——狰狞的投石机、高耸的云车，在火光映照下投下扭曲恐怖的暗影。连绵不绝的号角声低沉地呜咽，与风中隐约传来的伤兵哀嚎交织，编织成一首名为“围城”的死亡序曲。
她抵达朔风关已经五日。带来的三万京畿精锐，连同关内残余的几千守军，便是这座孤城最后的倚仗。前任守将战死，副将重伤昏迷，城中一片混乱，士气低迷到极点。是她，以雷霆手段斩杀了几个带头煽动弃城逃亡的军官，以铁血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军心。是她，重新划分防区，调配物资，加固工事，日夜不休地巡视城防，用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的眼睛，逼退了靖军试探性的几次小规模进攻。
然而，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靖军的包围圈像铁桶般越收越紧，他们的主力在等待，等待一个最佳的时机，将这个阻碍他们南下的最后钉子彻底拔除。城内粮草日渐匮乏，药材短缺，伤兵的呻吟日夜不绝。绝望像瘟疫一样在士兵和百姓中蔓延。
“将军，”副将赵乾拖着一条伤腿，艰难地走上敌楼，声音沙哑，“派出去的几拨斥候……都没有回来。西边、北边的路都被堵死了。城内的存粮……最多还能支撑十日。”他脸色灰败，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忧惧。
沈栖梧的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城下那如同炼狱的营火，没有回头。她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异常冷硬，像一块被风雪磨砺千年的岩石。十日？不，她等不了十日。再这样困守下去，不用靖军攻城，饥饿和绝望就会从内部瓦解掉这座城。
“援军呢？可有消息？”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赵乾苦涩地摇头：“杳无音信。陛下派出的信使恐怕……凶多吉少。”他顿了顿，看着沈栖梧挺直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将军，末将……末将知道不该说丧气话。但……靖军势大，君承烬用兵如神，更兼心狠手辣……朔风关，只怕……”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出口。
君承烬。
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沈栖梧的心脏深处。那个在慈寿宫雪夜里许下五年之诺的少年，那个她曾在心底默默依赖、思念了无数个日夜的“阿渊哥哥”，如今正坐在这片死亡营地的中央，指挥着千军万马，要将她和这座城碾为齑粉。
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几乎让她窒息。她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剧烈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不能想！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冰封的心湖深处，只留下刻骨的恨意与冰冷的决绝。
“没有只怕。”沈栖梧终于转过身，玄甲摩擦发出冰冷的声响。她的目光扫过赵乾灰败的脸，扫过城墙上疲惫而惶恐的守军，最后投向关内那片在恐惧中瑟缩的屋舍。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退路的决绝，清晰地传入周围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朔风关在，北境门户就在！朔风关失，靖国铁蹄便可长驱直入，直捣我大梁腹地！那时，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我们的父母妻儿，都将沦为异族铁蹄下的亡魂！”
“本将知道，你们怕！怕死，怕看不到明天的太阳！本将也怕！”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但怕，有用吗？怕，能吓退城下二十万虎狼之师吗？怕，能让我们的家园免于涂炭吗？！”
“不能！”
“我们身后，是家国！是血脉相连的父老乡亲！今日，我们已无路可退！唯有一战！以血还血，以牙还牙！让靖寇知道，我大梁男儿的脊梁，还未曾折断！我朔风关的每一寸城墙，都浸透了我辈先烈的忠魂热血！”
“十日粮草？太久了！”她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城下靖军大营，寒芒在暮色中一闪，映亮了她眼中燃烧的熊熊烈焰，“本将等不了十日！今夜，本将就要撕开这铁桶般的围困！让靖寇的鲜血，染红这朔风关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