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天明，皇城无风，朝堂看似一如往常，暗流却已汹涌覆地。
宫中昨夜遇刺的消息被半掩半露地传出，只言深夜有刺客潜入后宫，未遂被诛，身份尚未查明，陛下龙颜震怒，下令彻查宫禁安防。
消息模糊暧昧，没有直指世家，没有定点罪责，却足以让四族人心惶惶、各自猜忌。
温、谢、顾三族晨起听闻风声，第一时间惊惧难安，下意识望向李氏。
昨夜李氏绝境疯癫、扬言鱼死网破的模样，众人历历在目。此刻深宫刺客事发，除却李氏，无人有这般铤而走险的动机与胆量。
温氏府邸，温景明端坐厅堂，面色阴沉如水。
“李嵩疯了！”他一掌拍落案上茶杯，茶水四溅，“竟敢私自遣死士入宫刺杀皇后！他是想拖着我们四族一同覆灭？！”
昨夜他们绝情切割，弃李氏于不顾，李嵩怀恨在心，此刻刺杀不成，一旦被抓突破口，必然会当众揭发四族旧罪，拉着所有人陪葬。
谢氏、顾氏族人纷纷登门求证，神色惶恐，怨气丛生。
“温兄，此事如何收场？李氏行事狂妄，不顾同盟死活，如今闯下滔天大祸，我等绝不能再与李氏有半点牵扯！”
“没错！即刻上奏朝堂，撇清与李氏所有关联，断绝往来，以免被其谋逆重罪牵连！”
人人自危，人人自保。
原本尚存一丝微弱联系的四族关系，彻底彻底断裂，再无半分修复可能。
而此刻的李氏府邸，早已人心大乱。
派去入宫刺杀的死士尽数失联，无一人归来，李嵩心知已然失败，整夜坐立难安，悔惧交加。
他本想悄无声息绝杀皇后，破掉死局，却未曾料到，深宫布防森严至此，对方早有防备。
更让他绝望的是，宫外风声四起，三族已然定性此事为李氏独断，尽数切割罪责，将他推至绝境。
“族长！不好了！温、谢、顾三族已然私下联络朝臣，预备上书，请陛下严惩李氏私养死士、刺杀中宫之罪，彻底与我族划清界限！”
下人仓皇来报，字字诛心。
李嵩双目赤红，怒急攻心，一口腥血险些喷涌而出。
“好！好一个同气连枝！好一个百年同盟！”
绝境彻底逼至眼前，李嵩心中最后的理智彻底崩塌，恨意滔天。
他们弃他性命，他便掀翻所有人的安稳。
“传我命令，整理旧年密档！”李嵩嘶吼出声，状若疯魔，“将四族盟约、构陷沈家、私吞军备、暗通外敌的所有手札密证，尽数找出！”
“他们不让我李氏活，我便让四族一同覆灭，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李氏府邸彻底乱作一团，嫡系族人进退两难，人心溃散。
深宫永安宫内，晚翠将各方动向尽数回禀，眉眼清亮：“娘娘，四族彻底反目，李氏已然预备鱼死网破，三族急于切割避祸，互相攻讦、彼此构陷，内乱彻底爆发。”
沈清辞静坐窗前，淡淡看着宫外风云翻涌，神色平静无波。
“人心最是脆弱，利尽则散，危至则叛。”
她轻轻开口，语声清冷通透：“我只需静待便可。他们自曝罪证、自乱阵脚，远比我亲手揭发，更干净、更致命。”
此前她暗中取证、步步施压，终究是外力推动。如今四族内斗，自我撕裂，是从根基处腐朽崩塌，无可挽回。
“暗部紧盯李氏动向，但凡流出一纸密证，即刻截留归档。”沈清辞沉声吩咐，“不必干预，任由他们互相撕咬。”
“是。”
正当此时，殿外内侍躬身通传：“娘娘，陛下请您移步御书房，有要事相商朝局。”
沈清辞眸色微凝，颔首起身。
她知晓，萧景渊是要与她商议，如何借这场世家内乱，正式收网清盘。
御书房内檀香沉静，墨香悠远，却掩不住一室肃杀之气。
萧景渊端坐御案之后，周身帝王威压沉沉铺开，案上摊着层层叠叠的密报，皆是昨夜宫禁刺杀、世家异动的逐条汇总。
他指尖轻点案上纸页，眉眼冷冽，朝堂帝王的杀伐锋芒尽数显露。
听见脚步声临近，他抬眸望去，冷冽眉眼瞬间柔和大半，褪去所有朝堂戾气，只剩温柔沉静。
“来了。”
沈清辞缓步入内，礼数周全，垂眸行礼：“陛下。”
萧景渊抬手示意她起身，指了指案前座椅：“坐。”
待她落座，他将手中汇总密报推至她面前，语声沉缓：“四族内乱，愈演愈烈，李氏濒临疯癫，欲掀翻所有旧案；其余三族急于撇清罪责，互相攻讦。如今朝局动荡，正是清剿世家的最佳时机。”
从前他顾忌江山安稳、朝堂根基，迟迟不愿大举清算。如今世家私养死士、刺杀中宫、内斗乱朝，罪证昭彰，再无包容余地。
沈清辞垂眸翻看密报，字字清晰，句句印证她的布局。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她抬眸轻声问询。
萧景渊目光沉沉锁住她，语气郑重：“朕可即刻下旨，先拘李氏全族，严查刺杀、通敌、谋逆三罪，顺势牵出其余三族旧案，一举清算，连根拔起。”
“从此大周再无百年世家把持朝局，朝堂清明，再无掣肘。”
这是帝王最稳妥、最雷霆的解法，一步定局，彻底终结数十年世家乱象。
可沈清辞却轻轻摇头，语声淡然：“不可。”
萧景渊微蹙眉头：“为何？这是最快终结乱局的法子。”
“快，便会潦草。”沈清辞眸光澄澈，字字清明，“陛下雷霆清算，可定朝堂之乱，却定不了沈家沉冤。”
“陛下判的，是世家谋逆、刺杀、通敌之罪，是朝堂律法之罪。可我要的，是十年前沈家满门被构陷、被冤杀的真相大白，是世人皆知沈家忠良、从未叛国。”
“我要的不是朝堂肃清，是沉冤昭雪，是亡魂安息。”
一字一句，皆是她十年来的执念与坚守。
萧景渊望着她眼底执拗的光亮，心头微震，瞬间懂了她所有考量。
他能给她律法的公正、朝堂的清算，却给不了她心底的清白、逝者的安宁。
“朕明白了。”他缓缓颔首，语声温柔而迁就，“你要亲手揭开旧案，亲手还原真相，亲手为沈家正名。”
“是。”沈清辞坦然应答，“臣女不愿沈家冤屈，沦为朝堂权斗的附属品。”
萧景渊沉默良久，眼底情愫翻涌，无奈、疼惜、纵容交织缠绕。
“好。”他终是应下，“朕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