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褪干净，八云紫就戳在锻造炉旁，指尖悬在玄铁板上方半天没动——昨晚她特意用隙间扫过炉边的灰，此刻铁板光溜溜的，连粒火星渣都没有，只有狼牙帮的纹路在晨光里泛冷光，跟杨子仪握锤时指节的颜色莫名像。
她弯腰用扇柄敲了敲铁板，闷响传得不远。忽然想起前几天，杨子仪就是在这儿把熔好的铁水浇进结界裂缝，汗顺下颌滴在铁板上，“滋”一声就没了。当时她还躲在树影里笑他“满头汗跟刚从炉子里捞出来的铁锭似的”，他没反驳，只把刚锻好的小铁环扔过来，说“给你扇柄配重，省得晃得慌”。
八云紫摸了摸扇柄上的铁环——这玩意儿早成了她的“本命挂件”，抬手又从怀里掏铁盒。打开时铁符上的金纹还亮着，是她昨晚特意把铁符搁在结界碎片旁焐了半宿，按杨子仪说的“灵气续得久”的法子来的。凑到鼻尖闻了闻，还能嗅到点淡炉灰味，跟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吵死了。”她突然对着空草地嘀咕，像在反驳谁的碎碎念。刚说完，远处就飘来乡民的声音——几个孩子在林间追闹，手里举着树枝做的小锤子，cos杨子仪锻铁的样子，在石头上“叮叮”敲得欢。
八云紫往那边瞥了眼，指尖突然展开隙间，摸出块玄铁屑——是从杨子仪留下的玄铁锭上刮的。她悄悄把铁屑放孩子们玩闹的石头旁，又用隙间引了点
晨露，在石头上画了个简易狼牙纹。等孩子们发现铁屑和纹路，举着欢呼“是杨大哥的铁”时，她早退到树影里，嘴角偷偷勾了点弧度。
还顺手用隙间清了锻造炉周围的杂草，清得特仔细，连玄铁板旁的几株蒲公英都没碰——怕弄坏杨子仪之前踩出来的脚印，那可是“珍贵现场痕迹”。
日头升高，雾散得干净。八云紫把铁盒揣回怀里，往结界方向走，每走几步就用隙间蹭下杨子仪补的焊痕，跟检查本命手办有没有掉漆似的。走到最开始补的缺口时，她停下，让一道隙间裹住焊痕，隙间里还藏着片干草叶——是从杨子仪玄铁盾上扫的，她藏了这么久，没舍得扔。
“也就随手看看。”她对着焊痕嘴硬，转身往东边隙间走。风卷着她的裙角，扇柄上的铁环轻轻晃，撞出细碎的响，像极了杨子仪当初锻铁时，锤柄敲铁砧的余音。
刚到东边隙间入口，就见青蓝色龙纹袍角在林间晃——龙神不知啥时站在那儿，灵压比平时软，目光直盯着她攥铁盒的手。“他走了？”龙神的声音像晨雾里的古钟，没波澜却戳中她的心事。
八云紫的隙间晃了晃，把铁盒往怀里塞了塞，轻哼：“走了就走了，他留的玄铁锭够补结界，铁符我也收好了。”
龙神没拆穿她之前悄悄护杨子仪马车的事，只抬手指锻造炉方向：“你清了炉边的草，还留了他的脚印。”这话让八云紫顿了顿，银发垂下来遮眼底，声音轻了点：
“怕杂草绊着乡民！谁管他的脚印……”
正说着，头顶传来翅膀扇动的声。两道黑影掠过树梢，落在岩石上：一个穿黑劲装背短弓，是初代天狗首领；另一个扎高马尾攥羽毛笔，是还没养成“到处采风”习惯的射命丸文。
“杨老大真走啦？”文晃着羽毛笔，语气满是失落，“前儿个他还说要帮我锻支更趁手的箭呢！”初代天狗拍了拍她的肩，目光扫过结界焊痕，对八云紫道：“外面有动静，我们天狗会盯着——他帮过我们挡外界瘴气，这份情记着。”
八云紫愣了愣才点头：“知道了，真有外敌，我用隙间通知你们。”文突然凑过来，盯着她扇柄上的铁环：“这铁环是杨老大给的吧？上次我看见他在炉边敲这个！”八云紫立刻把扇子背身后，脸有点热：“少管闲事，赶紧去巡山！”
两天狗刚飞没一会儿，山道上又传来脚步声。森近霖之助背药箱过来，药箱沾着草药露水——他前几天去深山采药，今早才回。“听说杨首领走了？”
他递过一小包安神草药，“煮水喝，夜里守结界累了用。”
顿了顿又补充：“我看了他留的玄铁锭，第三块掺了熔浆，补结界火候不用急。锻造炉的余温我用草药灰封了层，以后想生火，容易些。”
八云紫接过药包，指尖碰着温度，想起杨子仪递铁盒时的触感。没道谢，只把草药塞进怀里：“别总往深山跑，遇着妖兽，我不一定赶得及。”霖之助笑了笑往村落走：“放心，记着杨首领教的辨妖兽足迹的法子，出不了事。”
人都走了，林间又静下来。八云紫走到龙神身边，望着远处山峦，轻声问：“他……还会回来吗？”龙神看她一眼，目光落在裹着草叶的隙间：“只要他想回来，只要你守着他在意的东西，就会回来。”
八云紫没说话，只握紧铁盒。风又吹过，带着草药香、天狗翅膀的风、还有锻造炉的淡炉灰味——这些都是杨子仪的痕迹，像张轻织的网，把她和这片土地系得牢牢的。
杨子仪离开的消息传到初具雏形的人间之里，山道上就传来“哒哒”脚步声。几个穿粗布衫的乡民挎着篮子过来，最前头的老奶奶攥着块热红薯，冒着凉气还烫手。
“大人，杨首领真走啦？”老奶奶把红薯往八云紫手里塞，“刚蒸的，本想送他路上吃，没想到走这么早。”旁边大婶叹气：“前儿个我家娃的木车坏了，还是他帮着修的，说结实。往后车再坏，都不知道找谁了。”孩子们举着泥巴捏的小锤子凑过来：“我们还想跟杨大哥学打铁呢……”
雾雨家主把红薯分给孩子，轻声说：“他只是出去办事，会回来的。木车坏了找霖之助，想学打铁，等他回来教你们。”
风把消息吹到竹林边，几只灰毛妖怪兔揣着蘑菇往深处跑——伊吹萃香正抱酒壶靠在大石块上，壶口飘着麦香。
“因潘大人！杨大哥走啦！”最前头的妖怪兔跑过她脚边。
一边喝酒萃香捏酒壶的手顿了顿，酒液晃了晃没洒。她掀起眼皮，语气懒却沉了些：“走了？往哪儿走？前儿个还跟我赌，等我酿好新酒比搬大缸呢。”
一只妖怪兔停了下来：“听乡民说，去外面应付仇人了！”另只兔子凑过来，委屈道，“他还没帮我们修完兔窝，说要加玄铁网防狐狸……”
萃香坐直些，把酒壶往石块上一放，撞出闷响：“这混小子，走也不打招呼。”她帮兔子把蘑菇揣回怀里，“玄铁网有啥难的？等我喝完这壶，帮你们搬铁块——虽没他锻得结实，也够用。”
妖怪兔眼睛亮了却还失落：“可杨大哥说，要焊个小铁盆，冬天能烧炭火取暖……”
萃香没接话，抓起酒壶猛灌一口。忽然想起上月——杨子仪帮她搬酿酒大缸，缸重压得地面陷了点，他却笑“这点重量跟我锤比差远了”，还帮她把歪的缸脚敲直，说“这样酒才不漏”。
“他欠我的酒还没还呢。”萃香把酒壶挂腰间，站起身拍草屑，“告诉兔窝边的小狐狸，敢捣乱就堵它们的洞。”
又补充：“你们留意着，听见外界动静或看见他的马车回来，赶紧告诉我。”
兔子们点头蹦着跑了。萃香又靠回石块，没再喝酒，盯着远处结界的淡金焊痕——是上次帮她挡迷路妖兽时补的，当时他还说“你这酒壶要是被撞坏，我再锻个铁的，摔不碎”。
风卷着麦香掠过，酒壶口的热气轻轻晃，像在应和她没说出口的话：等你回来，先比力气，再补酒。
茨木华扇背着药篓，药篓里还放着半块杨子仪帮她劈的木柴——前几日她为治乡民的风寒跑遍山林，是他见她劈柴费劲，顺手用斧劈了堆，说“药师该省力气在草药上”。
她摸出两株晒干的防风草递过去：“这草煮水防瘴气，他往外界去，或许用得上……我已用符咒裹好，能存些时日。”说罢又往锻造炉旁瞥，见炉边干净，轻轻叹了句“倒比我还惜物”。
冥界
西行妖的花瓣又落在白玉楼的栏杆上，幽幽子走过去时，指尖先碰了碰石桌上那只未收的青瓷茶盏——盏底还留着半圈浅褐茶渍，是前日杨子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