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第一场雪，是在夜半悄然而至的。
没有狂风呼啸，没有碎冰撞击，只是细密的雪籽先敲了半宿野狼寨的玄铁瓦，待到天蒙蒙亮时，已经卷成漫天鹅毛，把妖怪山裹成一片素白。锻铁铺的炉火昨夜燃了通宵，阿虎撑着困意添柴，推开铺门时，积雪簌簌滚落，沾在他赤着的肩头，冻得他龇牙咧嘴，却又咧嘴笑开——瑞雪兆丰年，这雪落得厚实，来年开春人间之里的庄稼，定能长得旺。
寨里的冬储早已堆得满坑满谷，地窖里的粮食码得齐整，柴火垛比人还高，药庐里的药罐从墙根排到案头，老周熬了整夜的抗寒汤药，香气顺着雪风飘满整个寨子。依神紫苑蹲在菜园角落，覆着薄雪的泥土里，她前些天埋下的姬女苑花粉已经微微发萌，淡紫色的芽尖顶开冻土，沾着雪粒，娇嫩得让人舍不得碰。她指尖轻拂，一丝淡紫疫病气息缓缓裹住芽尖，既不催长，也不侵扰，只是稳稳护住那点生机，像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藏在这里搞小动作，也不怕被老周发现骂你偷懒？”
依神女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裹着一件厚实的浅粉棉袍，是狼牙帮的女眷连夜给她缝的，针脚不算精致，却暖得熨帖。手里攥着个小瓷瓶，里面是她昨夜偷偷炼出的淡金药粉，混了寒戾光点与姬女苑花粉，比老周的汤药药效强上数倍。
紫苑头也没回，指尖依旧护着芽尖：“老周眼里只有药，哪顾得上我这点花花草草。倒是你，那药粉炼好了？别到时候拿出来，反倒毒倒人。”
“切，我是谁？”女苑扬着下巴，把瓷瓶塞进袖管，“我可是依神女苑，这点小药粉还能难住我？我只是不想让老周得意，等他对着难搞的寒戾束手无策时，我再拿出来，吓他一跳。”
姐妹俩说话间，雪风里卷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雪绪一身青色斥候服，肩头落满积雪，裤脚沾着冰碴，快步冲进议事厅，单膝跪地，语气里带着少见的凝重：“杨哥，出事了。”
杨子仪早已坐在主位，玄铁劲装外罩了一件玄色狐裘，腰间玄铁令牌被雪气浸得微凉，指尖轻叩桌面，听着雪绪的禀报，眉眼始终沉定无波。
“人间之里七口水井，一夜之间全被冻实，井水不是结冰，是变成了带着寒戾的冰渣，喝不得用不得，村里的老人孩子已经有手脚冻裂、风寒缠身的。”雪绪语速极快，指尖指向雾之湖的方向，“雾之湖更糟，整个湖面被三尺厚的玄冰封死，冰面下的黑纹比之前密十倍，戾气翻涌得快要溢出来，琪露诺守在湖边，冻得快哭了，说她的冰被抢了，怎么都破不开那层玄冰。”
钢盔攥着巡逻记录，指节捏得发白，脸上的刀疤在雪光下泛着冷红：“杨哥，我带弟兄们破冰去！管他什么妖魔鬼怪，一霰弹枪轰开就是！”
“不可。”杨子仪抬手制止，声音稳如钟磬，“玄冰封湖、寒戾冻井，不是小妖作祟，是地底千年寒戾聚化成妖。之前冰鼠妖只是引动浅层戾息，我们驱走小妖，断了戾息出口，深层寒戾无处宣泄，才凝出妖形，这妖守着水脉根眼，破冰只会让寒戾彻底爆发，连累整个幻想乡的水源。”
石头攥着镶玉竹矛，憨厚的脸上满是焦急：“那咋办？杨哥，村民们没水喝，熬不过这寒冬的！”
阿浪搓着手，脸上的少年气被担忧取代：“我刚从人间之里回来，小翠说她奶奶冻得下不了床，村里的郎中说，这寒不是普通的风寒，是沾了妖戾，普通汤药根本没用。”
议事厅里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雪风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连炉子里的炭火，都仿佛暗了几分。这危机比之前的冰鼠妖严重百倍，牵连着水脉，关乎着人间之里所有人的性命，还有雾之湖的生灵，稍有差池，便是一场寒冬浩劫。
依神姐妹站在门口，恰好听见这番对话。女苑攥紧了袖管里的瓷瓶，嘴角的傲气淡了几分；紫苑望着菜园里的嫩芽，指尖的紫息微微颤动——她们流浪千年，见过无数因戾息肆虐而荒芜的地方，深知这千年寒戾的可怕，可这一次，她们没有想过逃。
这里有暖烘烘的药庐，有不嫌弃她们疫病之力的伙伴，有信任她们的帮主，有会给她们递热汤的村民，这里不是流浪的驿站，是能落脚的家。
“杨哥。”紫苑率先迈步走进议事厅，浅蓝裙摆扫过积雪，淡紫气息在指尖流转，“我能引动寒戾，把冰下的戾息勾出来，只是这戾息太盛，我一人撑不住。”
女苑紧跟着上前，扬着下巴，嘴硬却坚定：“我能中和戾息，姐姐引，我来化，再加上小伞的细雪净化，三层合力，能稳住寒戾的势头。”
老周推了推琉璃玄铁眼镜，从药庐快步赶来，手里攥着刚熬好的汤药包：“我配了三十年的清戾药，能暂时压制寒戾侵体，给她们姐妹争取时间。”
杨子仪抬眼，目光扫过厅内众人，从钢盔的勇猛，到石头的憨厚，从阿浪的赤诚，到依神姐妹的坚定，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没有退缩，没有畏惧，只有同守一方安稳的决心。
他缓缓起身，玄铁令牌轻抵桌沿，发出一声清响，指令干脆利落，环环相扣，没有半分疏漏：
“雪绪，带三人探查水脉根眼，找到寒戾妖的藏身之处，只查不扰，速去速回；
钢盔，领十人守人间之里水井，用玄铁架起炭火，温着井口，防止寒戾继续冻结，护好村民；
石头，加固寨里与人间之里的水源结界，把阿虎锻的玄铁符嵌进结界四角，防戾息渗透；
阿虎，锻制三尺长的玄铁引戾针，刻上清戾纹，半个时辰内必须完工；
阿浪，把寨里的热汤热粥全送到人间之里，分给老弱妇孺，守在村里安抚人心；
老周，带依神姐妹去雾之湖岸边，布下药阵，等引戾针一到，立刻动手；
小伞，随紫苑女苑左右，细雪随时准备净化散逸的戾息；
琪露诺，”杨子仪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去雾之湖守着冰面，用你的寒气护住湖底生灵，事后，我给你三筐冻青蛙，最大最肥的那种。”
“三筐！”
屋外立刻传来一声炸乎乎的欢呼，琪露诺踩着冰棱，顶着一头积雪冲进来，蓝裙子被雪打湿，却丝毫不在意，攥着拳头蹦蹦跳跳：“我是最强的！保证护住冰底！杨哥你可不许耍赖！”
杨子仪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话，却比任何承诺都管用。
众人齐声应“是”，转身便冲入风雪之中，脚步利落，没有半分迟疑。野狼寨从不是一盘散沙，从杨子仪接手的那天起，这群曾被世人嫌弃的强盗、妖怪、异类，就拧成了一股绳，护着彼此，护着这方天地的烟火。
雾之湖岸边，风雪更急。
三尺厚的玄冰把湖面封得严严实实，冰面下的黑纹如蛛网般蔓延，戾息隔着冰层都能冻得人骨头发疼。琪露诺双手按在冰面上，寒气全力爆发，淡蓝色的冰纹顺着她的指尖蔓延，试图与玄冰共鸣，可那层玄冰是千年寒戾所凝，她的寒气刚触上去，就被冻得缩了回来，急得她眼圈发红，却依旧不肯放弃。
老周在岸边布下药阵，十几罐汤药围着法阵摆放，药香驱散了周遭的寒戾，形成一层暖黄色的屏障。依神姐妹站在法阵中央，紫苑闭目凝神，淡紫疫病气息如潮水般铺展，缓缓缠上玄冰；女苑站在她身侧，淡金气息萦绕指尖，时刻准备着中和戾息。
“紫苑，女苑，稳住心神，寒戾极阴，不可硬抗。”老周杵着药杵，语气严肃，“引三分，化三分，留四分等小伞净化，千万不要贪多！”
紫苑轻轻“嗯”了一声，气息再催，淡紫细纱钻进玄冰的黑纹里，瞬间，冰下的寒戾如同被激怒的野兽，疯狂反扑！
黑纹暴涨，玄冰发出咔咔的碎裂声，滔天的寒戾顺着紫苑的气息逆流而上，瞬间裹住她的四肢百骸。紫苑脸色骤白，嘴唇冻得发紫，身体微微颤抖，疫病之力与寒戾在体内冲撞，仿佛要把她撕裂。
“姐姐！”
女苑惊呼一声，想都没想，立刻将全身的淡金气息注入紫苑体内，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