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洞开，门外那铁塔般的将领与门内的嬴珩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只有北地特有的干冷寒风从两人之间呼啸穿过，卷起几缕尘土。
冯劫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带着军人特有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探究，从上到下将嬴珩扫视了一遍。那目光仿佛有重量，压在嬴珩身上，要将他这“咸阳来的皇子”那层外表彻底剥开，看清内里的成色。
嬴珩强压下因对方突然到来和强大气场而产生的一丝心悸，迅速镇定下来。他没有退缩，也没有故作高傲，而是依照军中规矩，率先拱手行礼，姿态不卑不亢：“嬴珩见过冯都尉。都尉军务繁忙，怎敢劳烦亲至，应是末将前往拜会才是。”
他自称“末将”，用的是“监粮副使”的军职身份，而非皇子身份，姿态放得恰到好处。
冯劫似乎对嬴珩的反应略感意外，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但脸上的刚硬线条并未缓和。他抱拳回了一礼，动作干净利落，铁甲叶片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殿下客气了。军中有军中的规矩，殿下初来，末将来见礼也是应当。只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沉了几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味：“……上郡乃军国重地，非咸阳宫闱。此地只认军功律法，不认身份尊卑。殿下既领了这监粮副使的职衔，便是军中一员。往后一切，皆需依军法行事，若有差池，即便殿下身份尊贵，也休怪末将铁面无情！”
这番话，说得极其不客气，甚至可以说是警告！丝毫没有因为嬴珩的皇子身份而有丝毫逢迎或畏惧，反而带着一种下马威般的强硬。
石甲站在嬴珩身后，眉头瞬间拧紧，手不自觉地向腰间的剑柄挪动了几分，眼神变得警惕起来。
然而，嬴珩的反应却再次出乎冯劫的意料。
他非但没有露出任何不悦或畏惧，反而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地回应道：“都尉所言极是。军国大事，岂容儿戏。律法面前，人人平等。嬴珩既来此效力，自当恪尽职守，严守军规。若有行差踏错，甘受军法处置，绝无怨言。”
他的语气诚恳而坚定，仿佛完全接受了冯劫的“规矩”，甚至将其奉为圭臬。
冯劫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伪或勉强，但最终看到的只有一片沉静和坦然。他鼻子里几不可察地哼了一声，语气稍稍缓和了半分，但依旧硬邦邦的：“殿下能如此想，自是最好。既如此，便请殿下随末将来吧。”
“去何处？”嬴珩问道。
“粮秣大营。”冯劫转身，大步流星地在前引路，暗红色的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殿下既为监粮副使，总该亲眼看看你将要负责的东西，现在是个什么样子！也免得日后出了纰漏，还不知问题出在何处！”
雷厉风行，毫不拖沓！这分明是要给他一个实实在在的下马威，让他知难而退，或者至少认清现实！
嬴珩心中了然，毫不迟疑地跟上。石甲紧随其后，如同沉默的影子。
再次来到城西粮秣区域，混乱的景象依旧。但这一次，有冯劫这位都尉亲自带队，情况瞬间不同！
所过之处，无论是打盹的兵卒、争吵的小吏、还是喧哗的民夫，如同见了猫的老鼠，瞬间噤声，慌忙各归各位，努力做出忙碌的样子，脸上无不带着敬畏甚至恐惧。冯劫的凶名和铁腕，在此地显然极有威慑力。
冯劫看也不看那些人，径直将嬴珩带到一处刚刚卸完粮草、满地狼藉的库房前。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霉味和尘土气。
“看看吧！”冯劫指着地上散落的、明显潮湿发黑的粮食，以及库房里那些堆放混乱、苫盖不严的粮囤，声音冷硬，“这是三日前刚从关中运抵的一批军粮！入库不过三日，便已如此！沿途损耗报备两成，实际入库不足七成！就这七成里，还有近一成是这样的霉变货色！殿下，你说说，这问题出在哪儿？”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炬，直视嬴珩，仿佛这不是询问，而是一场考校，一场审判。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嬴珩身上。旁边那些低头做事的小吏和兵卒，也偷偷竖起耳朵，想看看这位咸阳来的年轻皇子会如何应对都尉的刁难（在他们看来就是刁难）。
石甲屏住了呼吸，手紧紧握着剑柄。
嬴珩面对冯劫逼人的目光，脸上却不见慌乱。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蹲下身，抓起一把那潮湿发黑的粮食，放在鼻尖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色泽和颗粒，甚至还捻起一点放入口中尝了尝（随即吐出）。
动作专业而冷静，完全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子。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烬，目光平静地迎向冯劫：“问题出在三条线上。”
冯劫眉峰一挑：“哦？哪三条？”
“其一，运输线。”嬴珩声音清晰，条理分明，“粮车苫盖不严，押运人员责任心欠缺，途中风吹雨淋、颠簸抛洒乃至监守自盗，皆有可能。需明确各段押运官职责，建立交接核验制度，严惩损公肥私者。”
“其二，入库线。”他指向混乱的仓库，“入库检验形同虚设，堆放存储毫无章法，防潮防鼠措施缺失，看守人员懈怠。需制定严格的入库标准，改善仓储条件，明确保管责任，定期巡查清点。”
“其三，”他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眼神闪烁的小吏，“核算管理线。账目不清，核验不实，损耗认定随意，甚至可能存在虚报冒领、中饱私囊之举。需统一账目格式，引入第三方复核，严查贪腐，赏罚分明。”
他顿了顿，总结道：“归根结底，在于权责不清，赏罚不明，流程混乱，监督缺失。并非无法可依，而是有法不依，执法不严！”
一番话，条理清晰，直指要害，不仅点出了问题，更提出了初步的解决方向！而且完全是从技术和管理的角度出发，丝毫没有牵扯任何个人恩怨或背后势力，让人抓不到任何把柄。
周围那些偷偷听着的小吏，脸上都露出了惊愕之色。这个皇子……好像真的懂？
冯劫那一直紧绷的、如同花岗岩般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明显的松动。他看着嬴珩，眼中的审视和怀疑渐渐被一种惊讶和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欣赏所取代。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重重哼了一声：“说得倒是一套一套！但光是嘴上功夫，可解决不了实际问题！这其中的阻力，你可知道有多大？牵涉到多少人？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只手等着捞好处？你动得了吗？”
这话，不再是单纯的质疑，反而带上了一丝试探和……提醒？
嬴珩听出了冯劫语气的变化，心中微动，知道自己的表现初步赢得了对方的一丝认可。他立刻趁热打铁，语气更加沉稳：“事在人为。阻力再大，也大不过边关将士的肚皮，大不过大秦的军法！末将既受此职，自当竭尽全力，厘清积弊。不求一日功成，但求每日寸进。至于阻力……”
他微微抬起下巴，目光扫过周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正好，末将离京之时，父皇曾有口谕：‘若有差池，军法无情！’这军法，能治末将，自然也能治 。”
他巧妙地将秦始皇的警告搬了出来，化作自己的虎皮，既表明了决心，也暗藏了威慑。
冯劫的目光猛地一闪！他自然听懂了嬴珩的弦外之音。这位皇子，并非毫无根基，至少，他顶着陛下的名头而来！
良久，冯劫忽然大手一挥，对周围那些竖着耳朵偷听的人厉声喝道：“都听见了吗？！监粮副使大人要整顿粮政！尔等好自为之！若再让本都尉发现谁阳奉阴违、偷奸耍滑，军法从事，绝不容情！”
众人吓得噤若寒蝉，连声称是。
冯劫这才重新看向嬴珩，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但语气依旧硬朗：“既然殿下有如此决心，那便放手去做。需要兵卒维持秩序，可来找我。但若是捅了篓子，或是半途而废……”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末将明白！谢都尉支持！”嬴珩拱手，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有了冯劫这初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