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六天，林济炸了十一炉。第一炉炸在丹房，胡半城半个时辰就到了，指着他鼻子说下回连人带炉挪后山去。第二炉他就挪了。后山那片乱石坡没人管，炸完了连瓦都不用赔。他每天背着一口旧炉上山，日头落山再背回来，来回四趟，肩膀磨破了皮。十一炉，三百三。加上原先的三十五，账上三百六十五。每天早上，小灶会自己从面板里钻出来，抱着胳膊报一遍：“三百六十五。还差四千六百三十五。”“知道了。”“本统就是提醒你一声。”“你每天都提醒。”“本统乐意。”第六天她报完数，忽然补了一句：“那个洗髓的方子，本统劝你别惦记。”林济正在捆炉子，手停了一下。“为什么。”“贵。”她说，“而且残方的东西，炼十次成不了一次。”“那正好。”林济把绳子勒紧，“我最会炸。”小灶没接话。季考前一天，外门管事赵贵的心情相当不错。他管着外门丹房的物资，炼气七层，内门丹师的记名徒弟，在外门这一亩三分地上，跺跺脚地皮都得颤三颤。今天他账上又多了一笔进项。季考的药材按人头发，份例不薄。轮到垫底那几个注定要滚蛋的，赵贵的手就松得很。上等药材折价转手给内门，给废柴们发一筐发霉走水的烂货，账面上照样写得漂亮：仓储正常损耗。反正季考垫底，逐出宗门，死无对证。“林济那份，发了没有？”他翘着腿问。“发了发了。”小厮赔笑，“特意挑的，青得发绿。”赵贵点点头，呷了口茶。绿，好啊。绿得越彻底，季考炸得越难看。到时候废柴灰溜溜滚下山，他还能落一句“早看出来了”。他唯一没算到的是，当天下午，林济领了那筐烂药材，没有去管事堂闹，没有去执法堂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抱着筐回丹房，关门，笑出了声。在中医这一行，有一门老手艺，叫炮制。药材有酒洗、有蜜炙，还有一整套对付次等货的手段：轻微霉变的，刷洗后高温晾透；走油变色的，切拣分档，留好去坏；至于毒性烈、药气乱的，甘草水一浸，绿豆汤一滚，再烈的性子也能压下三分。爷爷的原话是：“药材跟人一样。落了难不等于废了。会治的人，能把它从沟里捞回来。”赵贵发来的这一筐“青得发绿”，在旁人眼里是垃圾。在林济眼里，是一筐打了折的寻常药材，外加一个白送的机会。他分拣、刷洗、甘草水浸、文火焙干，忙到掌灯，筐里的烂货让他拾掇出七成能用的。剩下三成烂得彻底的，他也没扔，单独收进一个瓦罐。小灶蹲在瓦罐沿上，看着里头那堆黑乎乎的东西。“你把烂的洗成好的。”她说，“本统少赚多少，你算过没有。”“算过。”“多少。”“不知道。”林济把瓦罐封上，“但我需要那七成。”“为什么。”“因为我得先炸得成。”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炸不成，一分都没有。”小灶愣了一下，翅膀慢慢收起来。“你这句话，”她说，“本统记下来了。”季考当日，天刚亮，外门校场黑压压站满了人。一百口丹炉一字排开。灵植辨识在上午，林济对着二十种药材标本报产地、药性、相克，答得又快又稳，监考执事抬笔在名册上画了个圈。圈没画完，被赵贵一声咳嗽打断了。“执事。”赵贵皮笑肉不笑，“灵植认得再好，才三成。聚气丹炸不炸，才是正经。”下午，炼丹实操开考。垫底的十个人被安排在最边上。林济的位置最绝——正对观礼台，全场看得清清楚楚。废物，就该放在最显眼的地方丢人。林济不急不慢地开炉。他这炉丹，一没按丹方，二没省火候。乌头下炉比标准晚了半刻，半夏入炉的手法看得旁边老弟子直摇头——这哪是炼丹，这是拆炉。小灶浮在他肩膀边上，声音压得极低：“这是考场。”“嗯。”“你炸了要扣分。”“嗯。”“本统不管分数。”她停了半拍，“本统管账。你今天这一炉要是炸得不够狠，本统跟你没完。”林济笑了一下，没说话。半个时辰后，时机到了。“轰——！！！”一声巨响，把观礼台上打瞌睡的执事震得蹦了起来。焦黑的蘑菇云腾起来，罩住角落那口丹炉。百丈之内药香尽灭，只剩满场呛人的焦糊气。全场先是死一样的静。然后笑声炸开了。“炸了！当着所有考官的面炸了！”“四年了！四年都是这个水平！稳定！”赵贵笑得最响，一边笑一边高声唱名：“外门弟子林济——聚气丹，炸炉！记零分——”笑声里，林济慢吞吞从烟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脸上还有点遗憾，像没炸够本。光幕无声地亮：叮。检测到炼丹失败。失败评级：中度翻车。积分5。当前积分：370。他眼皮都没抬。人在考场，奖金照发。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好的买卖。也就在这时——“慢着。”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观礼台最末传过来。笑声像被掐住脖子，一下断了。众人回头。观礼台角落里，一个穿灰袍的干瘦老头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正快步走下高台，穿过人群，径直走向那口还在冒烟的废炉。“白供奉？”赵贵抢步跟上，“您老怎么亲自……这不过是个炸了炉的废……”“闭嘴。”灰袍老头没理他。这是丹阁的白老，青霞宗辈分最高的丹师之一。平日闭门炼丹，十年不问外门事，今天不知怎么被请来坐镇季考。白老蹲在废炉前，用一片竹刀挑起一块焦黑残渣，凑到鼻尖。闻了一口。他的手抖了一下。又闻一口。抖得更厉害。满场鸦雀无声，只听得见老头粗重的呼吸。半晌，白老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直直盯着林济，一字一顿地问：“这炉丹，你入炉之前，对药材做了什么。”几百道目光，唰地钉在林济身上。方才笑得最响的赵贵，脸上的肉不动了。林济拱了拱手，老老实实：“回供奉，发霉的，洗了洗。”“洗了洗？”白老捏着那块残渣，手又开始抖。“老夫炼丹四十年。这残渣里藏着一缕药香，走的是温润中正的路子。可这条路子本身——”他停住，咽了口气。“老夫闻了一辈子，从、来、没、闻、过。”“药材发霉，你跟我说，洗了洗？！”林济没答。他肩膀边上，小灶忽然不动了。从炸炉到现在，她一直在报数、在嘀咕、在嫌他炸得不够狠。这一会儿，她一句话都没有。林济侧头看了一眼。她背对着他，翅膀收得紧紧的，一动不动地看着白老手里那块残渣。“怎么了。”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问。“没什么。”她的声音很平。“本统在算账。”季考评分，傍晚贴出。林济，聚气丹实操——零分。理由充分：炸炉，扰场，计零。赵贵亲笔写的评语，末尾还添了一句“行为乖张，不堪造就”。灵植辨识答得再好，也填不平实操的零。综合排名出来，林济稳稳挂在淘汰候选第一位，比第二名高出整整一个身位。从分数上看，这人不是要被逐出宗门，是要被连夜礼送出境。外门弟子们欢呼：看，废柴终究是废柴，装得再花哨，炸炉就是炸炉。人群最外圈，阿阮捏着竹篓的提手，看着红纸上那个零分，指节都白了。她踮着脚找了半天，才在人群缝隙里看见林济。那人正仰头望着天，一副盘算账目的模样，嘴唇微微动着。“五十灵石一罐……”林济望着天，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拿灵石买好料，好料炸大货，大货一炸，积分不就来了……”阿阮没听清。她只看见，那个零分的师哥，嘴角是翘着的。没人注意到两件事。第一件：散场时，白老袖袍一拂，那块焦黑残渣没了踪影。老头回到丹阁，翻箱倒柜找出一卷纸色发黄的残卷，对着窗外的余光，逐字逐句查了一整夜。第二件：当天夜里，执法堂胡半城的房门被人敲响。来人是个从没见过的黑袍管事，放下一样东西，留下一句话，转身就走。胡半城点起灯，看清桌上那东西时，胖脸上的肥肉凝了一瞬。那是一叠灵石票，厚厚一沓。最上头压着一张字条：外门弟子林济炼丹所得废渣，照单全收。此价，五十灵石一罐。胡半城把票子数了三遍，又数了一遍。然后这个一辈子把损失换算成灵石的老头，生平第一次对着一张单子失眠了。他不是在算林济欠他多少钱。他是在算，这小子炉子里炸出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