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帝下太宁二年(甲申,324)
王敦病情越来越严重,于是他假托诏令任命王应担任武卫将军,做自己的副职,任命王含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钱凤对王敦说:"若果您遇到了不幸,是否会把身后的事情托付给王应呢?"王敦说:"不是平常的事情,就不是平常的人所能够胜任的。何况王应还非常年轻,怎么担当大事呢!我去世以后,不如放下武器、遣散所有的士兵,然后全都归顺朝廷,以便保全自己的家人宗族,这是最好的办法;退回到武昌,集中军队小心谨慎地做好防守,然后进献给朝廷的物品不要缺少,这是中等的办法;趁我在世的时候,派遣多有的士兵攻打京城,然后希望能够侥幸获得胜利,这是最下等的办法。"钱凤对其党羽说:"王公所说的最下等的办法,其实正是最好的办法。"于是与沈充谋议商定,等王敦一死便开始作乱。又认为宿卫士卒太多,奏令停值三分之二。
当初,明帝亲近信任中书令温峤,因此王敦非常不高兴,便请皇帝恩准温峤担任左司马。于是温峤只好假装勤勉恭敬,帮助王敦治理府中的大小事务,时常私下出些主意来附和王敦的欲望。又与钱凤结为深交,为钱凤扬名,常常说:"钱凤精神焕发,充满活力。"温峤一直都有善于知人、褒奖后进的美名,钱凤甚为喜悦,尽力与温峤结好。恰逢丹杨尹的职位空缺,温峤对王敦说:"丹杨尹守备京城。这种咽喉要职您应当自己遴选人才充任。恐怕朝廷任用的人有的不会尽心治理。"王敦颇以为然,问温峤说:"谁能够胜任?"温峤说:"我认为没有谁能比得上钱凤。"钱凤也推举温峤,温峤佯装推辞。王敦不听。六月,王敦上表奏请温峤任丹杨尹,并且让他窥察朝廷动向。温峤担心自己走后钱凤会离间挑拨加以制止,便借王敦设宴饯别之机,起身祝酒,来到钱凤面前。钱凤还没来得及开始喝酒,温峤便假装喝醉,然后用手版将钱凤的头巾击落,然后脸色一变说:"钱凤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温太真向你祝酒你竟然敢不喝?"王敦真的以为温峤喝醉了,于是他便把他们劝解开。温峤临走时,向王敦道别,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出门以后又回来,这样反复了三次。温峤走后,钱凤对王敦说:"温峤与朝廷关系非常密切,并且与庾亮的关系很深,所以这个人不能轻易相信。"王敦说:"温峤昨天喝醉了酒,对你确实稍有不敬,但是你怎么能这么快就诋毁他呢!"温峤到达建康后,把王敦作乱的图谋原原本本告诉了明帝,请求事先有所防备。又和庾亮共同筹划讨伐王敦的谋略。王敦听说后,勃然大怒,说:"我竟然被这个小东西欺骗!"便写信给司徒王导说:"温峤离开几天,竟然做出这种事!我要找人把他活捉来,亲自拔除他的舌头。"
皇帝打算征伐王敦,询问光禄勋应詹,应詹劝他完成这件事,皇帝于是下定决心。二十七日,加授司徒王导为大都督兼任扬州刺史,派温峤任都督东安北部诸军事,和右将军卞敦守卫石头城,应詹任护军将军、都督前锋及朱雀桥南诸军事,郗鉴为代理卫将军、都督从驾诸军事,庾亮兼任左卫将军,派吏部尚书卞廙为代理中军将军。郗鉴认为武官称号对事情没有什么益处,坚决推让,不接受,请求征召临淮太守苏峻、兖州刺史刘退,共同征伐王敦。下诏征召苏峻刘遇以及徐州刺史王邃、豫州刺史祖约、广陵太守陶瞻等人,人京防守。皇帝驻扎在中堂。
司徒王导听说王敦的病非常严重了,便带领王氏子弟开始为王敦举行哀悼仪式,因此大家全都以为王敦已经死了,从而每个人都鼓起了奋战的志气。后来尚书传送诏令到王敦的幕府,网罗了王敦的所有罪名说:"王敦专断地扶立兄长的儿子继承自己,从来没有宰相的继承人却不由君王任命的。这真是凶顽之徒相互奖掖,无所顾忌;志向凶残丑恶,窥视国家政权。幸好上天不让奸恶之人长寿,王敦因而毙命;钱凤既已奉承奸凶之人,又再煽动作乱,现在派遣司徒王导等率领猛虎般的军队三万人,诸路并进;平西将军王邃等率精兵三万,水陆齐发;朕亲自统领各路大军,讨伐钱凤的罪恶。有谁能够杀死钱凤将首级送来,封为五千户侯。所有的官员即使是之前由王敦选拔任用的,朕也不会再追查,所以你们心中不要再有任何猜忌和隔阂,以至于自取灭亡。王敦部下将士们跟随他有很多年了,他们远离自己的家室,所以朕非常怜悯这些人。因此决定他们之中凡是作为独生子从军的,就都会被遣返回家,终身不再征用他们。其余的人也全部休假三年,假期满后再回到朝廷任职,都将与宿卫的士卒一样,分为三班轮流休息。"
王敦见到皇帝颁发的诏书后,十分愤怒,但是由于他的病情越来越严重,所以他不等再担任将领出战了。于是王敦在将要发兵攻打京师之前,让记室郭璞为这次战争占上一卦,郭璞说:"这次的事不会成功。"王敦一直都很怀疑郭璞是在帮助温峤、庾亮,等到听说卦象不吉利的时候,便问郭璞说:"你再算算我的寿命还有多长?"郭璞说:"由刚才的卦象推算,您如果再次起兵的话,那么灾祸用不了多久就会降临;如果您现在仍旧住在武昌颐养天年,那么你的寿命将会长不可测。"王敦大怒,说:"那你有没有算过你的寿命有多长呢?"郭璞回答说:"我的命数就到今天正午为止。"王敦于是拘捕了郭璞并将他斩首了。
王敦让钱凤和冠军将军邓岳、前将军周抚等率领众将士直攻京师。王含对王敦说:"这本是我们王家的事,所以我要亲自去。"于是王敦便任命王含担任全军的主帅。钱凤等人问道:"等到事情成功那天,我们要怎么处理天子呢?"王敦说:"还没南郊祭天,怎么可以称呼他为天子呢!你们只管发动所有的兵力,只需要保护东海王和裴妃就好。"于是以诛杀奸臣温峤等人为由,给明帝上疏。秋,七月,初二,王含等水军陆军五万人,很快到了江宁的南岸,人心惊恐不安。温峤转移军队,驻扎到秦淮河北岸,烧掉朱雀桁,来挫伤王含军队的锐气,王含等人不能渡河。皇帝想亲自率领军队攻打王含,听说桥被烧断了,非常愤怒。温峤说:"现在警卫力量弱小,征召的军队没有赶到,如果贼人像野猪一样奔突窜扰,危及到国家,担心宗庙保不住,为什么要爱惜一座桥梁呢?"
司徒王导送信给王含说:"近来听说大将军王敦的病情严重生命垂危,甚至还有人说他早就已经遭遇了不幸。不久得知钱凤动员所有军队,想放纵叛作乱,我以为兄长会制止,使他不能得逞,回到武昌驻扎,现在却和犬羊之辈一起东下。兄长的这次行动,以为能像大将军往年的事情那样吗?从前,奸佞的臣子扰乱朝政,人心不安,像我这一类的人,都想逃到外地自救。现在就不是这样了。大将军迁到于湖驻扎,渐渐失去人心,正人君子惊恐不安,百姓们劳苦困顿。临终的时候,把重任交给安期,安期才断奶几天?再就声望来说,能继承宰相的地位吗?自从开天辟地以来,有小孩子担任宰相的吗?凡是有耳朵的人,都知道这是要改朝换代,不是臣子应该做的事情。先帝复兴大业,留仁爱在民间;圣主聪颖明智,恩德遍及朝野人士。兄长竟然妄生叛乱的念头,凡是做臣子的,谁不气愤叹息?我一家大小都受到国家厚重的恩宠,对今日的事情,我毫无顾虑,担任六军的首领,宁可做忠臣而死,不做奸诈之徒而荷且偷生。"但是王含没有给他回信。
有人认为:"王含、钱凤的军队人数和战斗力都要强出百倍。苑城既小又不坚固,应当乘敌军强势未成之时,皇帝大驾亲自出城抗敌。"郗鉴说:"乱党来势恣纵,势不可当,只能靠计谋取胜,难以力敌。况且王含等人军令不齐,劫掠不断,官吏民众有鉴于往年被凶暴地掠夺资财,人人都自行守备。只要利用顺逆的情势,何愁不能克敌!再说敌寇没有任何谋略以及长远的打算,只知道一味地像野猪一样奔突窜扰,那么对峙的时间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