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大同元年(丙寅,546)
东魏丞相高欢的军队日夜不停地进攻玉壁,西魏的韦孝宽也一直在随机应变抵抗东魏的进攻。玉壁城中没有水源,所以城中的人都要从汾河取水,高欢于是派人在汾河的上游把水阻断,使汾河水流不到玉壁城,他们在一夜之内便完成了这项工程。高欢还在玉壁城的南面堆起了一座土山,想利用这座土山的掩护攻进玉壁城。玉壁城上原来就有两座城楼,韦孝宽后来又让人把木头绑在楼上接高,让它的高度高于东魏堆的土山,以便防止东魏进攻。高欢看到这一情况后,便派人告诉韦孝宽说:"即使你把木头绑在楼上,使楼像天那样高,我还是可以凿地洞攻克你的。"
于是,高欢便派人开始掘地,一共挖了十条地道,又采用术士李业兴的"孤虚法",调集人马,一齐进攻玉壁城北面。城的北面,是山高谷深的非常险要的地方。韦孝宽则指挥军队挖掘壕沟,拦截敌人的地道,派精壮士兵守在壕沟内;一旦敌人穿过地道到壕沟,守壕士兵就把他们捉住或杀死。又在壕沟外积储柴草火种,一旦有敌人在地道内,就在沟内的地道口塞上柴草,放火烧着,再用皮排鼓风吹火,一经鼓风吹火,地道内的敌人都会被烧焦。东魏军又用攻城战车撞城,战车所到之处,没有不被摧毁的,无任何武器能抵挡它。韦孝宽则指挥部下把布联结成很大的帐幔,迎着战车攻来的方向展开布幔,由于布幔悬空而富有弹性,所以战车无法担坏它。敌军便把松枝、麻毛之类易燃物绑在竿子上,灌油放火,用以烧毁布幔,并且还想烧毁城楼。韦孝宽则指挥士兵制作了长长的钩子,并把钩子的刀刃磨得很锋利,等到敌人的火竿将要触及布幔时,就用钩子远远地割断它,绑在火竿上的易燃物品纷纷坠落下来。敌人又在城池四周挖了二十条地道,在地道中支撑起木柱,然后放火烧毁这些木柱,木柱烧断,地道上面的城墙也就随之崩塌。韦孝宽则在城墙崩塌的地方很快竖起木栅栏以抗击敌人的进攻,敌人因此无法攻进城去。在城外,东魏攻打玉壁城的方法已经用尽,而在城内,韦孝宽抵御敌人的办法还绰绰有余。他又从高欢手里夺占了那座堆起的土山。
高欢这回不知道应该怎么进攻好,就派仓曹参军祖珽劝说韦孝宽:"您只有一个人守卫这座孤城,西面又没有援助的军队,恐怕你最终也不能保全它。为什么不早一点投降呢?"
韦孝宽回答他说:"我的城池非常坚固,士兵和粮草物资也全都非常富足,进攻的人肯定会白白辛苦,而守城的人却以逸待劳,怎么会在一个月之内就需要别人援助的呢。我倒是担心你们这么多人回不去了。我韦孝宽是个关西男子汉,一定不会做投降的将军的!"
祖珽又对城里的人说:"韦孝宽因为享受着西魏的荣华富贵和功名利禄,这样做可以理解,但是剩下那些士兵和百姓,为什么还要甘愿跟他一起赴汤蹈火呢?"
于是,祖珽便向城里射去赏悬捉拿韦孝宽所定的报酬数额,上面写道:"凡是能斩杀韦孝宽而投降的人,就封他担任太尉,并且加封他为开国郡公,赏赐万匹绢帛。"
于是,韦孝宽也在它的背面提笔写字射回了城外,上面写道:"如果有谁能杀掉高欢,也会得到同样的赏赐。"
高欢从玉壁回到东魏之后,听见军中传言说韦孝宽用定功弩射杀了高欢。西魏的人听到这一传言后,便颁布命令说:"强劲的弩一射,元凶自己就死了。"高欢听到了这些话,勉强坐起来召见权贵们,他让斛律金作了一首《敕勒歌》,高欢自己也跟着乐曲和唱,悲哀的气氛油然而生,不禁开始痛哭流涕。
西魏大行台度支尚书、司农卿苏绰,性格忠厚俭朴。他常常把为百姓分担死丧祸乱称作是自己应尽的责任,因此他每天都处理许多国家大事。丞相宇文泰对他推心置腹,信任至极,因此没有人能在他们中间挑拨是非。有时宇文泰外出,常常预先把一些签上名的空白纸交给苏绰。如果有必须要安排的事,他就会告诉苏绰可以根据情况加以处理,等宇文泰回来之后,苏绰将事情告知宇文泰就行了。
苏绰常常说:"治理国家,应该像慈父爱护自己的孩子一样爱护百姓,要像严师训导学生一样训导百姓。"他经常与王公大臣们商议国家政务,从白天谈到深夜,无论事件大小,他都了如指掌,以至于最后劳累过度患病而死。
宇文泰对苏绰的死感到非常悲伤和惋惜。他对王公大臣们说:"苏尚书一生廉洁谦让。我想按照他平时的意愿处理他的后事,但是只怕大多数吏民不理解我的用意。但是如果我对他进行丰厚的追悼,又违背了我们以往的相知之心。这应该怎么办呢?"
尚书令史麻瑶逾越次序先进言说:"节俭办理他的后事,便是表彰苏尚书美德的最好办法。"
宇文泰采纳了麻瑶的意见。用一辆白色丧车载着苏绰的遗体,将他送回了老家武功安葬,宇文泰和大臣们步行护送灵车走出同州城外。宇文泰在灵车后面把酒洒向大地,他悲恸地说:"尚书一生做的事,你的妻儿、兄弟有可能都不清楚,但是我却很清楚。这世上只有你最了解我的心意,也只有我了解你的志向,我正打算与你一起平定天下,可是你却这么快就离开了我,你让我该怎么办啊!"于是便放声痛哭起来,不知不觉中,酒杯从他的手上掉在了地上。
东魏司徒、河南大将军、大行台侯景,右脚比左脚短,所以,他并不擅长骑马射箭,但是他却足智多谋。高敖曹、彭乐等将领在当是都是非常勇猛的,然而侯景常常看不起他们,还对人说:"这些人就像受惊的猪一样横冲直撞,流窜侵扰,最终能撞到哪里去呢!"侯景曾对丞相高欢说:"我愿意率领三万人马,横扫天下,应当渡过长江把萧衍那老头子绑来,让他做太平寺的寺主。"于是,高欢派他带领十万兵马,全权管理黄河以南地区,对他的依赖,就好像他是侯景自己的另外一半一样。
侯景一直都看不起高澄,他曾对司马子如说:"高王在世的时候,我不敢有二心。如果高王去世了,我却不愿意与那个鲜卑小子共事!"司马子如听见后赶快捂住了侯景的嘴。到了高欢已病入膏肓的时候,高澄便假借高欢的名义写了一封书信召侯景前来。以前,侯景曾与高欢有过约定,他对高欢说:"如今我在远处掌握着军队,所以人们很容易在我们之间搞鬼。以后凡是您赐给我的书信都请加上一个小黑点。"高欢同意了侯景的要求。现在,侯景拿到了高欢的书信后,信上却没有黑点,所以他便找借口没有赴约。后来他又听说高欢的病情已经很严重了,就听从了行台郎颍川人王伟的计谋,将所有的兵力汇聚,开始巩固自己的势力。
高欢问高澄:"虽然是我病了,可你的脸上却表现出了别的担忧,这是为什么?"
没等到高澄回答,高欢又说:"难道你担心侯景要反叛?"
高澄回答说:"是的。"
高欢又说:"侯景专制河南已有十四年了,常常怀有飞扬跋窟、夺取天下的野心,只有我能驾御他,并不是你所能控制的。如今天下还没有安定,如果我死了,不要马上就向外界宣布。库狄干这位鲜卑老人和斛律金这位救勒老人,都是性格耿直的人,始终不会辜负你。可朱浑道元、刘丰生这两个人远道前来投奔我,必定不会产生二心。潘相乐本来是个道人,忠厚乎和,心地善良,你们兄弟会得到他的有力帮助。韩轨性情刚直木讷,对他应当宽容厚道些。彭乐的心机很难猜测,应当提防他。诸将中能与侯景抗衡的,只有慕容绍宗,我有意不提拔他,就是要把他留给你。"
高欢接着又说:"段孝先这个人忠实、正直、坦白、仁慈、厚道,既有勇又有谋,在所有内外亲属中,只有这个人,军机大事要和他一起商量。"
高欢又说道:"邙山战役时,我没有采纳陈元康的忠告,给你留下了隐患,我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