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姜士申从楼下回来，听到家里摔东西。
他刚走到五楼半，还以为又是两个女儿在闹，提着菜往上赶，门一开，姜承正抱着俞娟的腰，站在阳台上不敢松。地上翻了一个盆，矮凳歪在边上，玻璃碎了一地。俞娟被儿子勒得直咳嗽，叫先松手，姜承却还没反应过来，越勒越紧。
成年姜曦让他把人放下来，先坐到椅子上。小的去找鞋，拿来姜承那双，被母亲骂太大，又赶紧换。姜士申伸手碰妻子的膝盖，俞娟痛得一叫，他的手便僵在那里，不知再碰哪儿。
她收晾衣杆，杆子卡在外面，脚下的凳子滑了。姜承刚好在边上，托住了她，人没摔出去，腿却磕得不轻。俞娟还在埋怨儿子刚才差点把自己勒死，姜承已经满头是汗，肩上的衣服湿了一大块。
“去看一下。”姜士申说。
俞娟不去，他又叫了一声，这回声音大得她愣了。姜曦在旁边说车已经叫了，爸，你拿一下她的包。父亲照着做，忽然发现一旦有人把事情逐件讲出来，他反而能动了。
诊所没在片子上看出伤到骨头，让回去观察，肿得厉害就再去医院。姜士申松了口气，妻子却不肯让他扶，下台阶的时候把手递给了大女儿。他跟在后面，看着她一条腿轻、一条腿重，突然想起新房那部被自己嫌慢的电梯，慢就慢，怎么也比这六层楼好。
回家，他把搬家日期定到下下星期四，又催师傅卫生间下周无论如何做好，别再给他讲什么明天后天。师傅在电话里笑，说女儿昨天都骂过一回了，知道知道。他挂了电话，转头仍骂妻子，谁让她一个人去够，家里这么多人。
俞娟把裤管拉下来：“杆子让你修多少回了？”
“修完你也得搬。别把这两件搅在一块儿。”
他当年在厂里管采购，最怕事情搅在一块儿。该付多少钱，哪天到货，出了岔子找谁，分开就都能办。这几天家里却没一件能分开：小女儿没有，小的这个，连叫法都找不准；大女儿等买车，妻子等搬家，儿子嘴上说不争，到了新房，连路由器插哪儿都不用重新问。
下午小周带着罗虹和她女儿来看房。
俞娟问怎么今天来，不是说改天。姜士申说看房又不碍她歇，叫她坐着，鞋套都准备好了。罗虹听说她刚碰伤，先说那改天，小周急着解释已经来好几回，今天能定就省得以后跑。姜士申便把人让进来，说没事，姑娘们收一下东西就好。
大的先问租还是卖。小周替他说租，年付能便宜一点，姜士申听见那几个字，接过话来，报了自己的数。罗虹没有立即砍价，先看楼梯和窗户，女儿跟着她，书包还背着。女孩在姜承的房门口看见另一个差不多年纪的人，往里让了让。
罗虹女儿问她是不是读初中。她说是，刚想问对方在哪个学校，姜士申已经在旁边说：“这个房间大的，孩子放张书桌没问题。桌子也能留。”
女孩站住了。
“留哪张？”
姜士申指给她，恰好是她这几天放旧练习册的那张。姜承说桌子自己不要了，新的已经买好，罗虹便跟女儿商量，是留这个还是把外面的折叠桌搬来。几个人越说越像这屋已归另一个孩子，女孩插不进话，索性问父亲，到时候自己住哪。
“新房。”
“哪间？”
姜士申觉得她故意在外人前拆台，敷衍一句回头再说，让她先帮母亲倒水。成年姜曦听见，跟进来说：“爸，你至少讲清楚再定。”
他回身解释租金能抵多少贷款，年付又省掉了拖欠的麻烦。罗虹并不是有钱人，在医院附近一家店做事，女儿晚自习放学，现在的住处要倒一趟车，她希望搬近一些。她开口说了一句，自己那边房东也得提前讲，定了就尽量别变。姜士申满口答应。他喜欢这种把日子算清楚的人，至少不是一句不肯搬就能永远不搬。
房子说不上好，六楼，旧了，窗框漏风。罗虹女儿却在窗前转了一圈，说亮，吃饭时不用开灯。她母亲摸了摸墙角，问下雨渗不渗。俞娟坐在沙发上，听到这里，提醒阳台边那块去年补过，前阵子没漏，不能包以后。小周朝她看看，姜士申本想替房子说句好，又觉得妻子讲的没有错，便说自己这几天再找人补一遍。
价格最后定在两千一个月，年付，押一个月。罗虹说可以，先前已经把自己那边要交的准备出来，省下搬远一点的路费也值。姜士申把合同看了两遍，看到交房日，他写下大女儿返澳后的那个星期六。
“那天肯定空。前两天我们就搬。”
罗虹转来钱，小周在旁边给两人各拍了一份。女孩还站在门口，听见父亲报金额，突然说自己的东西也得搬。他答当然搬，怎么会扔你的，已经把手机递给罗虹看到账。
客人走后，俞娟伸手要合同。他没给，先叫妻子把腿架高。俞娟不动，又要了一次，他才交过去。
“你跟我说的不是先看？”
“人合适就定。拖着干什么。”
“钱呢？”
“不是在卡里。”
她问的不是刚收到的租金。新房还有一笔尾款，师傅昨天催，她说丈夫这里留着，放心，结果今天点开共同记的账，少了两万。她看向大女儿，姜曦没有替父亲瞒，说是给自己的。
姜士申有些生气，觉得她答应过不讲。她却也生气，反问这种事难道等账单追上门再说。俞娟让她别解释，自己在问丈夫，他只好说先前答应的，不能女儿回一次家，只替家里跑腿、往里贴钱，自己说过的话反倒都不算数。
“我说不让给了？”俞娟问。
“你这个脸不就是？”
俞娟把合同扔在沙发上。她这辈子不是没拿过“对女儿一样”来要求自己，可她也没说过每次做一个决定，丈夫都可以替她先答应。她出了一大半新房首付款，剩下那笔钱本来留着自己看病、给姜承交下一年的费用，姜士申在外头却仍能随口说都是他安排好了，她只要跟着搬进去享福。
姜承从厨房出来，说装修的钱可以从自己的生活费里慢慢省。她顿时迁怒儿子，叫他少在这里装，你一个月省两百，哪里够你爸在外头一句话。
姜士申听不下去，说自己又不是把钱给外人。小的在房里接了一句：“那我算谁？”
他真想发火，先把手机银行亮给她们看，租金刚到，明明够。话到嘴边，他发现小女儿问的根本不是这个数。大的已经拿到了先答应的一笔，小的只听到自己刚把她住的房子交给了别人。他便又解释，搬过去都是一家住，家里没有谁会短了她。
“你当年也这么说。”成年姜曦讲。
这句最让他受不了。他问自己短过她什么，读书的钱、出去的钱，哪一样不是想办法凑的。她说没有短这些，自己问的是回来住哪。姜承觉得姐姐越讲越像要房子，插嘴说你在国外都有房了，没人会把你的份抢走。
姜曦一下笑出了声，笑得很刺耳。
“你什么时候担心过你没地方住？新房那张桌子，你妈问你放左放右，你都嫌她烦。我问一张床，你就在这儿替我觉得多余。”
姜承涨红脸，说自己可以睡客厅。姜士申总算抓到一句能落地的话，马上说那就这么办，女孩跟你住，小床也放得进。儿子却不肯这么快答应，问以后自己放假怎么睡，是不是每次都得先搬东西。
“刚才不是你说的？”父亲问。
姜承不说话了。俞娟也没帮他。姜士申比谁都清楚那间房是怎么留下来的：妻子要留给儿子，自己也要留，买两室总比三室便宜，儿子以后要是成家，还能再卖再换；女儿一年不回来几次，回来了挤挤，总挤得出。过去这套安排没人不满意，只因从来没有谁当场问：到底挤在哪儿。
晚饭他出去买的，不想再让妻子站起来。买回来女孩不吃，说一会儿去学校。今天星期日，天也黑了，他叫她别闹，她却把陈老师的号码找出来，念给他听，说明天约好了。
姜士申进卧室找材料。那张写错的说明还在，大女儿另写的被装进了文件袋。他翻出旧成绩单，后头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