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的春天,总是来得格外迟缓,却也格外地充满力量。当第一缕暖风吹过赵家集的田野,当那些被孙怀民精心培育的棉苗,终于破土而出,绽放出第一片倔强的绿意时,一支援助这片土地新生的“血脉”,也从上海,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那是沈砚青用那笔救命的贷款,为赵家集购置的第一批现代化农具——崭新的步犁、播种机,甚至还有两台从德国进口的、小巧却高效的柴油抽水机。
当这支援助车队,满载着村民们从未见过的“铁疙瘩”,抵达村口时,整个赵家集都沸腾了。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抚摸着那些冰冷却闪烁着希望光芒的机器,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丰收的、最滚烫的憧憬。
人心,在这场春雨般的恩惠中,被彻底地凝聚了起来。
播种,施肥,灌溉……在孙怀民和他带领的技术小组的指导下,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几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当中原大地迎来第一个金色的秋天时,赵家集的田野,也迎来了它有史以来最壮丽、最震撼人心的一次丰收。
一望无际的棉田里,雪白的棉桃,如同天上的云朵般,缀满了枝头,沉甸甸的,压弯了棉秆,也压弯了每一个前来帮忙采摘的村民的笑脸。经过科学的种植和优良的选种,今年的棉花,不仅产量比往年翻了近一番,其纤维的长度、韧性和色泽,更是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足以媲美任何进口棉的顶级水准。
丰收的喜悦,像醇厚的美酒,醉倒了这片古老的土地。
按照“合作种植协议”的约定,沈砚青派出的第一支收购车队,也准时地抵达了赵家集。为首的,依旧是她最信任的护院队长,阿武和老张。他们带来了早已准备好的、充足的现大洋,当着所有村民的面,用最公平的秤,以一个远超往年“德隆”棉行收购价的保护价,结清了所有尾款。
当村民们将那一叠叠崭新的、沉甸甸的钞票揣进怀里时,许多饱经风霜的老人,都忍不住流下了激动的、滚烫的泪水。他们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丰收的尊严”。
满载着数万斤顶级棉花和全村人希望的五辆大卡车,在村民们依依不舍的送别和千恩万谢的嘱托中,缓缓地驶离了赵家集,踏上了返回上海的、漫长的征途。
这条运输线,是沪华重建的生命线,更是整个国货联盟未来的希望所在。沈砚青对此,给予了最高度的重视。她不仅为车队配备了最好的司机和最精良的维修工具,更是让阿武和老张带领着十名最精悍的护院,全程武装押运。
车队一路向东,穿过广袤的中原平原,跨过蜿蜒的淮河。前两天的路程,虽然颠簸,却异常的顺利。所有人的心中,都充满了即将凯旋的轻松与喜悦。
然而,就在车队进入皖北,行驶到一段地处两省交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僻丘陵地带时,意外,发生了。
那是一段狭窄的盘山土路,一边是陡峭的山壁,另一边,则是深不见底的悬崖。道路因为年久失修,坑坑洼洼,极其难行。车队不得不放慢速度,五辆卡车排成一字长蛇阵,小心翼翼地,一寸寸地向前挪动。
就在头车刚刚驶过一个急转弯时,司机猛地一脚刹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只见前方的道路中央,竟然横着几棵被拦腰砍断的、巨大的松树,将本就狭窄的道路,堵得严严实实!
“不好!有埋伏!”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阿武,几乎是在看到路障的第一个瞬间,就反应了过来。他一把抽出腰间的驳壳枪,对着身后车队,用力地挥了挥手,发出了警戒的信号。
然而,已经晚了。
就在车队被迫停下的那一刻,道路两旁的山林里,突然响起了“梆!梆!梆!”几声刺耳的铜锣声!
紧接着,上百个手持着明晃晃的砍刀、铁棍,甚至还有土制猎枪的蒙面大汉,如同从地底下冒出来一般,从山壁上,从树林里,嘶吼着,呐喊着,潮水般地向着车队,冲杀而来!
这不是普通的劫匪!
看着他们那训练有素的包抄阵型,和眼中那不为求财、只为毁掉一切的、冰冷的杀意,阿武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这是针对他们的、一场蓄谋已久的、专业的伏击!
“保护货物!结圆阵!”阿武当机立断,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咆哮。
十名护院队员,迅速地跳下车,他们背靠着卡车,将枪口对准了潮水般涌来的敌人,构筑起了一道脆弱的、却又无比坚毅的防线。
“砰!砰砰!”
枪声,在寂静的山谷里,骤然炸响。
然而,对方的人数,实在太多了。他们悍不畏死,仗着人多,如同疯狗一般,一波接着一波地向上冲。护院队员们虽然个个都是好手,但在这样的人海战术面前,很快就显得捉襟见肘。
一个劫匪趁着换弹的空隙,猛地从侧翼扑了上来,手中的砍刀,照着一个年轻护院的胳膊,就狠狠地劈了下去!
“啊!”一声惨叫,那护院的胳膊,瞬间血肉模糊。
“小六子!”老张看得目眦欲裂,他一脚踹开面前的敌人,回身一枪,直接将那个偷袭的劫匪,撂倒在地。
然而,更多的敌人,已经冲破了防线,爬上了卡车!
他们的目标,异常明确。他们没有去抢夺司机身上的钱财,也没有去撬驾驶室的门。他们手中,都提着一个个装着黑色液体的铁桶!
是煤油!
他们要烧车!烧货!
“不好!快阻止他们!”阿武的眼睛都红了。他知道,这车上的棉花,是全厂人的命根子!一旦被点燃,后果不堪设想!
他奋不顾身地爬上车顶,与两个已经爬上来的劫匪,展开了惨烈的肉搏。然而,双拳难敌四手,一个劫匪从背后,用铁棍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背上。阿武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便从高高的车顶上,重重地摔了下来。
混乱中,一个劫匪已经拧开了煤油桶的盖子,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守在驾驶室里的司机老王,做出了一个悲壮的决定。他知道,今天,人、货,恐怕都保不住了。但他,绝不能让敌人得逞!
他猛地一打方向盘,同时,将油门,一脚踩到了底!
“轰——!”
卡车那巨大的引擎,发出了困兽般的、最后的咆哮!
他竟然想开着这辆满载着棉花的巨兽,冲开路障,与敌人,同归于尽!
然而,他的意图,被立刻识破了。山壁的上方,几个早已埋伏好的劫匪,将几块早已准备好的、脸盆大小的巨石,狠狠地推了下来!
“轰隆!”
一块巨石,精准地、重重地砸在了卡车的驾驶室上!整个驾驶室,瞬间被砸得严重变形,挡风玻璃四分五裂。司机老王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便被卡在了扭曲的钢铁之中,生死未卜。
而那辆失控的卡车,则像一头无头的巨兽,悲鸣着,一头撞上了路边的山壁,彻底熄了火。
战斗,在头车被摧毁的那一刻,便失去了所有的悬念。
护院队员们,在付出了三人重伤的惨痛代价之后,最终寡不敌众,被尽数制服。
那些劫匪,在控制了局面之后,并没有立刻离开。他们熟练地将受伤的护院和司机,都拖到了一边。然后,他们中的一部分人,竟然从怀里,掏出了崭新的、与沪华车队一模一样的车牌,将原来车上的沪牌,全都替换了下来。
紧接着,从山谷的另一头,开来了十几辆空空如也的、一模一样的卡车。
他们,竟然是要将这五车棉花,神不知鬼不觉地,全部劫走!
阿武躺在地上,看着眼前这专业、高效、计划周密得令人发指的一幕,心中,一片冰冷。他终于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山匪路霸。
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目的明确的“军队”!
当最后一车棉花被转移完毕,当那伙劫匪如同幽灵一般,消失在山谷的深处时,这片狼藉的战场上,只剩下了五辆被替换了车牌的空车,和十几个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