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舟的母亲来看过我一次。
她通过亲属登记进了病房，孟护士起初并不知道她是谁。
直到她坐下，开口叫我晚栀。
“砚舟都这样了，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正在练习用带语音反馈的键盘打字。
手指停在按键上，没有动。
她把一张卡推到我枕边。
“你以后看病的钱，我们出。房子也给你留一套。”
“夫妻一场，非要把他送进去，你心里就舒服了吗？”
我听着那张卡碰到床栏的声音。
很轻。
像从前她来家里吃饭，随手把包搁在桌上。
那时她夸我汤煲得好，说砚舟娶了我是福气。
现在，她连我的伤都没有问。
我在键盘上，慢慢打出一句话。
机器替我读了出来。
“你先看看我。”
她不说话了。
我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露出固定着的左腿，又抬起仍不能完全握拢的手。
喉咙上的旧疤，被新的治疗胶布遮着。
有些东西，不用我掀开给她看。
她也知道。
“你看完，再问我一次。”
她的呼吸重了一点。
过了好久，才说：“可他照顾了你那么久……”
我继续打字。
“是谁让我需要照顾？”
合成的声音没有起伏。
她却像被刺了一下，猛地站起来。
“他只是太糊涂！你就没想过，他年纪轻轻，一辈子都可能毁了？”
我忽然想起，奶奶出事以后，她也来过。
那时她拍拍我的肩，说人总要往前看。
奶奶活了七十多年，死了，就是命。
她儿子三十多岁，受罚，就是一辈子。
我把最后一句话打完。
“他毁掉的，也是我的一辈子。”
孟护士推门进来，请她离开。
她还想说什么，我已经按下了呼叫器。
清清楚楚的一声。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
林律师知道以后，替我更新了允许探视的名单，也着手准备离婚诉讼。
她问我，那张卡有没有留下。
我说没有。
我并不是不需要钱。
恰恰相反，我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知道钱的重要。
手术要钱，康复要钱，找回自己的作品也要钱。
但那张卡附着一个条件。
要我承认，他的前途比我的命重要。
我已经替他承认过太多次了。
该依法分割的财产，我会要。
该索赔的损失，我也会一项项列清。
至于谅解。
我把真正的盲文板放在腿上，照着陶老师教过的规则，缓慢地打下一行字。
打错了，就重来。
纸被戳坏了，就换一张。
直到陶老师摸过，告诉我，没有错。
那行字是：
我不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