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奶奶的老房子，是出院很久以后的事。
楼里没有电梯。
我拄着拐，沈老师在一边陪着，走几级就停下来歇一会儿。
楼道的窗还是坏的，风一吹，会发出很轻的响声。
奶奶以前在这里放过一块木楔。
冬天怕我回来时冷，总先把那道缝堵上。
我走到门口，摸出那把旧钥匙。
胶布已经松了。
我重新缠过，仍然留着原来那一层。
锁有点涩。
转到第二下，门才打开。
我站在那里，忽然没办法往前走。
很多次梦里，我只要打开这扇门，奶奶就会在厨房应一声。
有时问，怎么这么晚。
有时说，鞋别脱在过道，容易绊着。
我明明知道她不在了，却还是等了好一会儿。
屋里很静。
只有沈老师替我拉开窗帘时，窗环碰到铁杆的声音。
裴砚舟说过，这房子没有什么好留的。
楼老，东西也旧，以后卖掉，换个好一点的。
我那时失明，连这里最后是什么样，也没有亲眼看一遍。
幸好房子还在。
幸好，清理到一半的遗物，也有一些留下了。
我摸到玄关的小柜子。
抽屉里有过期的缴费单、短得握不住的铅笔，还有一只用坏了的手电筒。
奶奶舍不得扔，总说换个零件，说不定就好了。
最底下，是一本很薄的练习本。
沈老师替我翻开。
我问她，里面写的什么。
她忽然没有出声。
隔了一会儿，才说：“你的名字。”
一整本。
最前面是我以前写给奶奶的字样。
后面，是她照着一笔笔描的。
栀字总写不好，有时漏一笔，有时把右半边写得太大，挤到格子外面。
她连自己的名字，都常常写得歪歪扭扭。
却偷偷练了这么多遍，我的名字。
沈老师把本子举近，又替我开了灯。
我借着放大的画面，终于辨出了最下面一行。
作者，江晚栀。
下面还有一个没写完的“栀”。
笔尖在最后那一画停住了。
我抱着本子，慢慢弯下腰。
沈老师没有劝我。
那天我在奶奶的旧椅子上，哭了很久。
不是为了裴砚舟。
甚至不是为了自己的伤。
我只是终于明白，有个人那样笨拙地、一遍遍学过怎么爱我。
她走的时候，却连一句疼都没来得及让我听见。
傍晚，我们把能带走的东西装进箱子。
衣服、照片、那本练习本。
还有桌边一只掉了釉的碗。
我小时候不肯吃饭，奶奶总拿筷子敲它，说今天最后一口，吃完就放我去玩。
她每次都算数。
我把碗裹好，放进最里面。
房子没有卖。
我请人修好坏掉的窗，定期来打扫，也留好必要的维护费用。
现在身体不方便，我不能常回来住。
可这不妨碍，我还想给自己留着这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