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未婚的年轻编修落在最后面，怀里抱着公文，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这鸡飞狗跳的一幕，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塞了一整颗没熟的橘子。
“楚修撰天天有公主来接也就算了，”一个年轻编修幽幽地开口，“怎么连张大人都有夫人来接了？张大人上个月还跟我们一起去茶楼抱怨家里管得严，这会儿倒好，夫人亲自来接，瞧他笑得。”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掌院学士正被自家夫人塞进轿子里，笑得见牙不见眼。
另一个编修酸溜溜地接话：“何止张大人，你们看见韩涉没有？他也没有夫人接，我刚才听见他跟掌院学士申请今晚值夜，说是反正回家也没人等。”
几个人沉默了一瞬，然后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老槐树下那辆青帷马车。
楚知瑜正扶着燕明禾上车，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公主微微弯起嘴角，伸手替她理了理帽冠下被风吹乱的碎发。那画面说不上多亲密，却让在场的单身汉们集体噎了一下。
“以前觉得楚修撰天天炫耀媳妇挺招人恨的，”
先前那个年轻编修叹了口气，把公文往胳膊底下一夹，语气里满是生无可恋的凄凉，“现在发现人家是真的幸福，而我们，连个问我们下没下值的蚊子都没有。”
他旁边那位幽幽地补了一句：“别说蚊子了，我娘都懒得问我。”
“别说了，”站在最边上的那个一直没出声的年轻编修终于开口，语气沉重得像是在宣读讣告，“我决定了，今晚就给我娘说，让她赶紧给我说门亲事，就一个要求，下值的时候能来接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来也行，至少让我有个盼头。”
马车里，楚知瑜靠在燕明禾肩头，正絮絮叨叨地讲着今天翰林院里的事。
忽然，马车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那声音短促而清越，像是黄莺掠过枝头，又像是风吹过竹哨，在渐沉的暮色中并不突兀。
燕明禾绕发丝的手指微微一顿，楚知瑜也停下话头，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警觉。
车帘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一下。
风十九的声音压得极低，隔着帘子传进来，语气里带着少见的凝重：“公主，有人跟踪，两个已经抓到了。但都死了。”
“怎么死的？”燕明禾问。
“心脉爆裂，当场毙命。没有外伤，没有中毒的迹象，也不是自尽，就是心脉突然爆了。属下查了，查不出是什么引起的，但看面相，像是南诏人。”
燕明禾的目光微微一沉。
南诏的探子，跟踪她的马车，被她的发现后悄无声息地死了。
不是被杀，不是自杀，而是心脉爆裂。
这听起来不像寻常手段。
她转过头，和楚知瑜交换了一个目光。
楚知瑜的手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覆上了她的手背，指尖微凉，力道却很稳。
燕明禾收回目光，语气平静而果决，“继续警戒，扩大搜索范围，看看还有没有漏网的，把尸体带回公主府，叫沈悦瑶过来。”
风十九应了一声，放下车帘，重新坐回车夫旁边，吩咐队伍加速回府。
回到公主府后，风十九指挥玄龙卫将两具尸体抬进了偏院。
偏院里灯火通明，四角的松油火把烧得噼啪作响，将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两具尸体并排摆在青石地面上，身上盖着白布，只露出两双已经失去光泽的眼睛。
燕明禾本打算自己去查验，楚知瑜却一把拽住她的袖子，说什么也不肯留在寝殿里等。
燕明禾看了她一眼，没有再拦，只是让随云多点了两盏灯笼，把回廊照得更亮些。
几人刚到偏院不久，沈悦瑶便提着药箱赶到了。
许清霜跟在她身后，两人是在路上碰见的，许清霜正要去找楚知瑜，半路遇见匆匆赶来的沈悦瑶，便一道跟了过来。
沈悦瑶放下药箱，掀开白布看了一眼，眉头便微微蹙起。
直起身，环顾了一下院子里的众人，语气平静而专业：“接下来的场面可能会比较血腥，诸位还是进屋等吧。”
她从药箱里取出一套用布包裹得整整齐齐的定制刀具，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我需要仔细查验，时间不会太短。”
燕明禾点了点头，带着楚知瑜和许清霜进了偏厅。风十九守在门口，素月和随云将门窗关好。
可即便如此，院子里那股浓重的血腥味还是透过门缝丝丝缕缕地渗进来，挥之不去。
楚知瑜和许清霜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色越来越白，没一会儿便忍不住干呕起来。
燕明禾的脸色也没好看到哪里去，胃也在翻搅，太阳穴突突地跳，但她只是微微蹙着眉，抬手一下一下地顺着楚知瑜的背。
楚知瑜干呕了好一阵才缓过来，眼眶泛红，嘴唇发白，靠在她身上有气无力地说了句“姐姐我没事”，可话没说完又被一阵更浓烈的血腥味呛得转过头去。
随云和素月守在一旁。
素月还能勉强维持面色不变，只是呼吸明显比平时重了几分。
随云已经悄悄退到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她虽然有些功夫在身，可这种检验尸体的场面和气味，跟舞刀弄枪完全是两回事。
风十九从头到尾都站在廊下，离尸体最近，她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院门终于被推开。
沈悦瑶走进正厅时，身上的围裙已经解下来搭在臂弯里，双手洗得干干净净，刀具也收回了工具箱。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毕竟一个人剖了两具尸体，再专业的医生也会累，但神情依旧是很从容。
“公主，我查清楚了。”她走到燕明禾面前，声音平稳而清晰，“死者心脏爆裂而亡，瞬间毙命，没有任何挣扎迹象。凶手要么手法极为高超，要么用的是某种我不知道的药物，能够在短时间内让心脏从内部炸开，同时不留下任何外部伤痕。”
沈悦瑶的话让正厅里陷入了一片沉默。
心脏从内部炸开，瞬间毙命，没有任何外部伤痕，这种死法太过离奇，超出了在场所有人的认知。
沈悦瑶将工具箱合上，抬起头来，神情依旧是那种专业而冷静的沉稳，但语气里多了一丝郑重：“公主，这种死法我从未见过。但给我时间，我会查清楚。我需要再仔细检验一次尸体，可能需要几天。”
燕明禾点了点头，正要开口，站在一旁的素月忽然犹豫着往前走了一步，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嘴唇动了动，迟疑地开口：“公主，奴婢想起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