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仍未停。
殷寿离开斋宫后，沿着宫道往前走，没有叫人掌灯，也没有问自己要去何处。
王袍的下摆早已湿透，沉沉贴在腿侧。方才在铜镜前重新束好的发丝，也被夜雨打散了几缕，黏在额角。他手里还握着那只空觚，偶尔随着脚步碰上腰间玉饰，发出极轻的声响。
宫道两旁的灯已熄了大半。
厚重的宫墙向夜色深处延伸，墙后是一座又一座安静的殿宇。那些屋宇里住着他的臣子、妻妾、子嗣与侍从，住着一整个以他为中心运转的王朝。
可这一刻，没有一盏灯是为他亮着的。
他的脚踩过积水，水声在空荡的长廊里一下一下响着。酒意使他的步伐有些浮，却还不至于跌倒。他只是走得很慢，像是只要不停下来，便不必决定下一步应当去哪里。
鹿台不能回。
斋宫的门也已经关了。
他不愿承认自己正躲避什么，于是只能继续往前。
走过一处转角，前方出现了一条更深的甬道。
甬道尽头立着一扇青铜大门。门高过两侧宫墙，沉默地嵌在雨幕里，门上的兽面被水洗得幽暗发亮。雨点打在其他瓦石上，是细碎连绵的声音；落在这扇门上，却只剩沉短的一响，随即被厚重的铜面吞没。
殷寿停住脚步。
那是女娲殿。
他很少来这里。
女娲殿属于祭典，属于礼官，属于那些被仔细擦拭过的玉器与一丝不乱的仪轨。更准确地说，它属于姜皇后。
她每日晨起，先来此处。
她在神前跪坐、焚香、默祷，再回到他的身边，成为皇后，成为母亲，成为那个永远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的人。
殷寿一直知道这些。
他只是从未问过，她究竟在这里说些什么。
雨水沿着眉骨滑进眼角。他擡手抹去，站在原地望了那扇门片刻，终于拾级而上。
女娲殿没有上锁。
神明的居所不需要锁。愿意进入的人自有他的因缘，不愿进去的人，也有他的因缘。
殷寿伸手握住兽面口中的门环。
青铜比雨水还冷。
那只门环比他以为的更沉。他的手停了一瞬，并非犹豫，只是忽然真切地感觉到了它的重量。
他用力推开殿门。
沉长的声音从门轴深处传出，沿着青铜边缘向上攀爬，最后消失在殿顶的黑暗里。
殿内比殿外更暗。
只有正中的神案前，燃着一盏长明灯。
灯火很小，橙黄色的一点，只能照亮近旁一小片石地。更远处的柱、墙与台基全都沉在黑暗中，只留下模糊的轮廓。
殷寿站在门口，等双眼慢慢适应。
身后的雨声忽然远了。
不是雨变小了，而是厚重的殿门与石墙，将人间所有声音隔在了外面。
他跨过门槛。
湿透的袍角滴下水珠，在干燥石板上留下深色的痕迹，一路跟着他走向殿中央。
脚步声在空殿里响起。
那并非寻常的回声。整座殿像先将他的声音吸入，再从更深处送还，使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清楚，也格外孤单。
殷寿走到长明灯旁，俯身看了一眼。
火苗笔直地燃着。
不受风影响，也不因他的到来而有半点晃动。
他伸手护在灯台一侧，像是担心自己带进来的寒气会将它吹熄。可那簇火焰甚至没有回应他的动作，只是安静、稳定地燃烧。
殷寿看了片刻，把空觚放在灯台边，直起身来。
然后，他第一次真正看清了神像。
女娲神像立于高台之上，比他高出两个身位，向殿顶的黑暗延伸。台基前散落着祭典留下的香灰、玉屑与已经干枯的花草，尚未被礼官收整。
灯光由下而上，只照亮神像的双足与衣袍下缘。
再往上，腰、胸、肩颈依次没入阴影。
脸完全隐在黑暗里。
殷寿退后半步，微微仰首。
角度改变后，一线冷光终于落在神像侧脸上。玉石雕出的鼻梁、颊骨与眼眶从暗处浮现，平静得不像任何活物。
祂的眼并未完全闭起。
眼帘低垂，只留下一道极窄的缝隙。那目光像落在殿中，又像越过了殿宇、宫城与整个人间，望向某个无人能知的地方。
殷寿望着那张脸，很久没有动。
玉石的表面细致而均匀。那种平静不是熟睡，也不是克制，而是一种仿佛早已看见一切之后，仍不曾移动分毫的平静。
不是没有看见。
只是看见之后，依然沉默。
酒意在血里缓慢游走，让原本毫不相干的两个轮廓渐渐重叠。
那个表情，他见过。
不是那张脸。
是那种眼帘低垂，仿佛将人间收进眼底，却又不把任何情绪显露出来的神情。
姜皇后祷告时，也是如此。
她跪在神前，背脊端正，双手安稳地交叠。那时候，她既不看他，也不看周围的宫人。她只存在于一个只有她与神明能够抵达的地方，安静地诉说，安静地聆听。
她所有未曾放在他面前的情绪，或许都被带进了这座殿里。
殷寿忽然有些分不清，究竟是她向这尊神像跪得太久，才逐渐生出了同样的神情；还是因为她们本来便如此相似，所以她才会一次又一次来到这里。
「原来是这样。」
他的声音很轻，在大殿里展开，又从四面八方送回耳中。
殷寿望着神像。
「你们……是一样的。」
话一出口，他才像是突然想起，这殿里除了自己，没有任何人。
没有宫女，没有巫官，也没有会因王言而俯首应答的臣子。
只有一尊半阖着眼的神像，一盏不曾晃动的灯，和一个不知该回到何处的王。
殷寿走到台基前，在最低一级石阶上坐了下来。
不是跪拜。
也不是以王者之姿站立。
他只是像一个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一处能够坐下的地方。
冰冷石面透过湿袍贴上身体。他皱了皱眉，却没有起身。
殿内恢复安静。
隔着厚墙，雨声闷闷传来，像发生在很远的另一间屋子里。
殷寿盯着那盏长明灯，沉默片刻，忽然道：
「孤今夜去见她了。」
语气平淡得像在与一个相识已久的人闲谈。
「她没有来开门。」
他伸手拿起空觚，将觚口送到唇边，才想起里面早已没有酒，又把它放回原处。
「孤知道，妳今日收了她的祷告。」
殷寿擡头看向神像。
「她每日晨起来此，夜里有时也来。今日更要备祭，她在斋宫里待了整整一日。」
他停了停，像真的期待对方回答。
「她与妳说了些什么？」
神像的眼帘仍低低垂着，那一道狭窄的目光始终落在殿中，却又不像在看任何一个人。
长明灯也没有动。
殷寿等了片刻，自嘲似地垂下视线。
「罢了。」
那句罢了，他说得太熟练。
像这一生里，每一次没有得到回答，他都用这两个字把等待收回去。
他看着石阶上的香灰。
「孤这十三年，每次出征前，都命人在此献祭。牛、玉、布帛，从未短缺。孤信汝。」
他的语气仍然平静，只是比方才低了一些。
「这十三年，孤打了多少仗，汝大概不记得。」
殷寿顿了一下。
「孤记得。」
雨声从墙外沉沉传来。
「三十二役，胜了二十七。」
那是足以被史官写进竹简、被臣民传颂的功绩。
可在这座殿中，说出口后，只剩几个很快便消散的字音。
「她记得几役，孤不知道。」
殷寿没有看神像了。他望着自己被雨水浸透的衣袖，像是在看另一个很久以前的人。
「孤每回出征，她都来送。每回归来，她也在殿前迎孤。这些，孤知道。」
他慢慢说着。
「只是孤每回回来，她问的第一句，都是国事。几时动身，几时收兵，边境如何，伤亡多少。」
「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