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娲诞辰过后数日，姜皇后离开朝歌，向北而行。
这不是朝廷的仪典。
没有百官随驾，没有钟鼓，也没有沿途跪迎的百姓。同行的只有几名侍女、宫人与护卫，以及一辆足以遮蔽风雪的车驾。
她每年都会在这个时候来到北山。
山中有一座古庙。
没有人知道它究竟建于何年。庙宇早于殷商，甚至可能早于那些被刻进甲骨与青铜的名字。檐角的兽面砖已被风雪磨得模糊，石阶边缘也早已破损。神位残缺，碑文不可辨认，只有香火仍未断绝。
附近山民世代来此祭拜。
他们未必知道庙中供奉的是谁，只知道祖辈曾说，山里有些地方不能荒废，有些火必须一直留着。
姜皇后也从未追问。
她只是在每年女娲大祭结束后，亲自前来还愿。
这是她自己的事。
日暮将近，祭仪已毕。
宫人们开始收拾香案。供器被依序收入木匣，残香以湿布包起，未烧尽的祭帛也由侍女仔细收拢。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的位置与职责，哪怕身处风雪之中的山巅，一切仍进行得安静而有序。
姜皇后站在庙前广场的边缘。
她没有转身。
雪已积了一寸多厚，风从山谷深处涌上来，卷起檐下的香灰，又将它们吹散在白色天地之间。
她望着那片空地，神情仍旧平静。
端正的衣冠，端正的站姿，端正得没有任何地方可以指责。
可她知道，有一样东西没有回到原来的位置。
自女娲诞辰那夜起，她心中便一直有一种极淡的不安。
并不强烈。
不像灾祸将至，也不像失去之前的预兆。更像一个她听不清楚的音，被夹在宫廷里所有正确的声音之间。
她每次想要侧耳，那声音便消失。
等她以为自己听错，它又会在某个无人留意的时刻重新出现。
雨落在窗外时。
独自更衣时。
殷寿经过她身旁，却没有停下时。
那个音很小。
小到她无法为它命名。
「娘娘。」
侍女在身后轻声道：
「风雪越来越大了，还是先回车驾吧。」
姜皇后听见了。
她正要回答，目光却先一步落在了石阶下方。
庙前广场的边缘，有一个白色的东西。
它伏在雪中，几乎与四周融为一体，只留下极淡的轮廓。风不断将新的雪吹到它身上，像整座山正慢慢把它收回去。
姜皇后没有出声。
她走了过去。
身后侍女一怔，立即跟上。可她走得不快，步伐却很确定，像她并不是前去查看，而是早已知道自己会在那里看见什么。
鞋履陷入积雪。
风将她肩上的披帛向后扬起，在暮色里拉出一道深色的弧。
走到近处，她才看清那是一只狐。
一只白狐。
牠侧卧在雪地中，身躯大半已被积雪覆盖。后腿的白毛间凝着深色血迹，伤口附近的毛已结成冰。
牠很小。
或许尚未完全长成。
眼睛半闭着，胸腹只有极细微的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浅得几乎看不见，像一点在风里将熄未熄的烛火。
姜皇后蹲下身。
「娘娘，小心。」
另一名侍女下意识后退半步，压低声音道：
「山狐多野，怕是染了病。」
姜皇后没有收回手。
在这个时代，狐并不是后世传说里的妖邪。
山林之狐，尤其是白狐，更多被视为山川灵气偶然显现的征兆。侍女所担心的，只是伤病与野性，并非不祥。
姜皇后的手伸入雪中。
她轻轻拢住白狐的身体。
牠没有挣扎。
或许是因为已经没有力气。
她将牠从雪里抱了起来。
太轻了。
那重量不像一只活着的生灵，更像一团尚未被风完全吹散的雪。
白狐的身体冰冷得惊人。
那不是普通的寒意，而是一个生命正从温度中慢慢漏出去的冷。
姜皇后低头看着牠。
半闭的眼睛里没有焦点，只有一点极微弱的光，证明牠尚未离开。
她那双总是平静端正的眼睛，在那一刻，终于露出了一点极淡的心疼。
不是怜悯。
怜悯总有位置。
一个人站在高处，向另一个更低、更弱的存在伸手。
此刻却不是。
那更像她心中某处忽然伸出了一根细线，被怀里这个几乎没有重量的生命轻轻挂住。
没有理由。
也来不及衡量是否合宜。
只是发生了。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她的声音很轻。
风雪很快便将那句话吹散。
白狐没有回答。
牠只是微微颤了一下。
整个身体轻轻一动，像一根快要断裂的弦，被某个声音碰了一下。
姜皇后感觉到了。
她将披帛解下，把牠裹住。
「去行馆。」
她起身道。
「今夜先不下山。」
山中的旧行馆并不华丽。
那是一座供往来官员与行旅暂歇的木屋，年岁已久，墙面被烟火熏得发黑，窗缝虽经修补，风大时仍会发出细微声响。
但屋里干净。
厅中有一只大火盆，添上木炭后，很快便有暖意从盆沿向四周扩散。
窗外的雪落得更密了。
屋内只有火、木墙，以及偶尔从屋顶传来的积雪滑落声。
姜皇后坐在火盆旁。
她把自己的披肩铺在地上，白狐便裹在其中。
温水端来时，盆里的炭火已烧得通红。侍女将布巾浸湿，拧去多余水分，再递到她手中。
「娘娘。」
侍女迟疑片刻。
「要不要让人去寻郎中？山下村中或许——」
「不必。」
姜皇后说。
她把湿布覆在白狐后腿的伤处。
动作很轻。
轻得连侍女站在一旁，都不由自主放慢了呼吸。
湿水将凝结的血迹一点点化开，也让白狐的身形显得更加瘦小。牠的伤并不深，真正严重的是冻伤。那条后腿在雪里埋得太久，毛皮下的血肉已呈现出不自然的苍白。
姜皇后没有皱眉。
她只是一遍又一遍，替牠擦去污血与冰霜。
火光摇晃在她脸侧。
在宫中，她的手通常不做这些事。
有人替她更衣，替她梳发，替她端水，也替她处理所有不应由皇后亲手触碰的污秽。
可此刻，她的指尖沾着狐血与泥水。
她没有觉得不妥。
擦到伤口附近时，白狐忽然醒了。
那双原本半闭的眼睛猛然睁开。
不是从安稳睡眠中缓慢苏醒，而是受伤的兽类从危险的浅眠中惊醒。牠全身瞬间绷紧，四肢用力挣动，喉间发出尖细而短促的低鸣。
(我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我不知道你是谁。)
(放开我。)
那声音很小，却让整个厅内的安静一下子裂开。
侍女下意识向前。
姜皇后已先伸出手。
她的掌心复上白狐的背。
没有强行按住，也没有增加力道。
只是放在那里。
「别怕。」
她的声音很低。
不急。
也不带命令。
白狐仍在颤抖。
可是那股挣扎的力道，一点点弱了下来。
先是前爪不再抓扯披肩。
接着，绷紧的背脊慢慢松开。
最后，那个始终准备着逃走的身体，终于停止了抵抗。
像一根拉得太紧的弦，忽然有人从下方将它托住，于是它第一次知道，自己不必再独自承受全部力道。
白狐慢慢把头埋进披肩的褶皱中。
先是试探地靠近。
停了一下。
再靠近一点。
等牠确定那里真的有温度，才终于将整张脸藏了进去。
火盆里，一块木炭裂开，发出轻响。
屋里重新安静。
只剩窗外的风雪、炭火细碎的燃烧声，以及白狐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