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衍屠尽望北城的消息，如惊雷般，炸响在三界。那一夜，无数宗门彻夜不眠。望北城……十万条人命……玄衍上人，不，玄衍……他真的下得去手？他不是说，要救世吗？救世，就是把一座城屠了？别乱说！小心天道盟的人听见！听见就听见！我早就受够了！他今天能屠望北城，明天就能屠我们灵霞阁！人心，像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而那些原本被玄衍的威势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宗门，那些为了活命而委曲求全的宗门，也开始在暗处，悄悄交换眼神。清微宗、玉虚仙宗、灵霞阁——这三大宗门的内部，几乎在同一时间，裂开了缝。清微宗，后山，旧祠堂。沈鹤舟跪在祠堂里，面前供着一排排牌位。最前面的，是清微宗历代祖师的牌位。后面，是这些年死在玄衍清算下的同门。其中一块，刻着周长老三个字。周长老……沈鹤舟低声道，弟子无能。您走得那天，弟子连一句真话，都没敢说。他的面前，还摆着一柄剑——那是周长老的遗剑。三年前，玄衍以通敌之罪，当众抽干了周长老的修为，将这位清微宗的老前辈，活活折磨至死。沈鹤舟当时就站在台下，看得清清楚楚。他什么都没做。他不敢。他是清微宗年轻一辈中，修为最高的弟子。玄衍留着他，就是要他做一只听话的狗，替天道盟看着清微宗，看着这些曾经傲立三界的修士，一个个低下头去。沈师兄！门外传来一个压低的嗓音，外面……有人找你。谁？沈鹤舟皱眉。不知道。那声音顿了顿，他穿着斗篷，说是……您的老朋友。沈鹤舟心头一跳，放下周长老的遗剑，起身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月光下，祠堂外的老槐树旁，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子。他穿着玄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可那身形，那气息，沈鹤舟一眼就认了出来。
玄舟……他喃喃道，声音有些发颤。鹤舟。云玄舟掀开兜帽，露出面容。月光下，他的脸上带着风霜，目光却依旧温润，好久不见。沈鹤舟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你……怎么敢回来？清微宗是我的师门。我回来看看，有什么不敢？云玄舟走进祠堂，目光扫过那些牌位，在周长老三字上，停了很久，周长老……走了？走了。沈鹤舟的声音，有些哑，玄衍亲手抽干了他的修为。就在这祠堂前的广场上，当着全宗弟子的面。云玄舟的拳头，缓缓攥紧。那时候，沈鹤舟看着他，你在哪里？我在万魔渊。云玄舟道，我在立求真盟。求真盟……沈鹤舟苦笑一声，玄舟，你知不知道，你在外面扯旗造（反），受苦的是谁？是留在清微宗的人！玄衍清算不了你，就把火撒在我们头上！周长老为什么死？因为他偷偷给你送过消息！我知道。云玄舟的声音，低沉下来，鹤舟，我对不起清微宗，对不起周长老。你对不起的，何止是周长老！沈鹤舟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这三年来，玄衍以通敌之名，处决了我清微宗十七名弟子！他们有的，只是私下里说了一句云师兄也许是对的，就被当众处决！你知道吗？！云玄舟沉默着，没有说话。祠堂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鹤舟，过了很久，云玄舟才缓缓开口，我今天回来，不是来求你原谅的。我是来问你一句话。什么话？沈鹤舟问。你还要，忍到什么时候？沈鹤舟愣住了。玄衍屠了青虹宗，屠了望北城。云玄舟一字一顿，他今天能屠一座城，明天就能屠第二座、第三座。鹤舟，你以为，你留在清微宗，替他看着门，他就不会动清微宗了吗？
我……沈鹤舟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他会。云玄舟道，等他觉得清微宗没有利用价值了，他会像处理青虹宗一样，处理掉清微宗。到那时候，你跪在祠堂里，面对的，就不只是周长老的牌位了——是清微宗满门的牌位。沈鹤舟的脸色，骤然惨白。鹤舟，云玄舟看着他，目光恳切，我知道，你怕。我也怕。可我怕的不是死，我怕的是——等一切尘埃落定，我才发现，我本该做的事，一件都没做。祠堂内，死一般的寂静。烛火噼啪作响，像是谁的心跳。你走吧。沈鹤舟忽然开口，声音沙哑，玄衍的眼线，到处都有。你待得越久，越危险。鹤舟……云玄舟还想说什么。我说，你走！沈鹤舟猛地抬头，眼眶通红，你走！就当……我没见过你！云玄舟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好。他转身，走到祠堂门口，又停下，鹤舟，我最后问你一句——你还记得，我们刚入门的时候，师父教我们的第一句话吗？沈鹤舟的身体，微微一僵。师父说——修仙先修心，道心不正，法力再高，也是魔。云玄舟轻声道，鹤舟，你的道心，还在吗？他说完，迈步走出祠堂，消失在夜色中。沈鹤舟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他低下头，看着周长老的遗剑，看着满堂的牌位，忽然，眼眶一热，两行热泪，滚落下来。师父……他喃喃道，弟子……弟子该怎么办……第二日，清微宗，正殿。天道盟的使者，来传令了。天道之主有令：三日后，清微宗、玉虚仙宗、灵霞阁，各派长老，携宗门印信，赴玄光坛听命。违者，以通敌论处。使者说完，趾高气扬地离去。正殿内，清微宗的长老们，面面相觑。赴玄光坛听命……一位长老低声道，说白了，就是要我们把印信交出去，从此彻底做天道盟的附庸。可若不交……另一位长老道，望北城的例子，就在眼前。正殿内，一片沉默。不交。一个声音，忽然响起。众人循声望去，看见沈鹤舟，从后殿走了出来。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道袍，腰间，悬着一柄剑——正是周长老的遗剑。沈鹤舟？大长老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沈鹤舟的声音，平静却坚定，清微宗，不该再跪着活下去了。你疯了？！大长老惊道，玄衍的刀，已经架在我们脖子上了！所以呢？沈鹤舟看着他，我们把脖子再伸长一点，让他好砍？你——诸位长辈，沈鹤舟环视众人，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这三年来，我亲眼看着玄衍，一个个地杀掉我们的同门。周长老、赵师弟、陈师叔……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不过是，说了几句真话。正殿内，有人低下了头。玄衍屠了青虹宗，屠了望北城。沈鹤舟道，今天，他要我们的印信。明天，他就要我们的命。诸位长辈，我们清微宗，立派八百年，从来没有跪着活过。今天，我不想再跪了。鹤舟……一位老长老，颤声道，你这……这是要拉着清微宗，去送死啊……不是送死。沈鹤舟道，是求真。云师兄说得对——修仙先修心。道心不正，活着也是行尸走肉。我不求清微宗能赢，我只求，我们死的时候，是站着死的。正殿内，一片寂静。片刻后，一位长老忽然开口：我……我赞同鹤舟。众人看向他。我受够了。那长老咬着牙，玄衍的狗，这三年来，天天在我们头上拉屎。我宁可跟着求真盟，战死在西域，也不愿再跪在这里，舔玄衍的鞋底！我也赞同！算我一个！还有我！越来越多的人，站了出来。清微宗，裂开了。与此同时，玉虚仙宗、灵霞阁内部，也爆发了同样的争吵。玉虚仙宗，凌霄真人的书房里，几位长老拍着桌子，争得面红耳赤。凌清芜那丫头，都敢当众割袍断义，我们这些老家伙，难道还不如一个小丫头？！她那是叛宗！是逆徒！她是不是逆徒，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玄衍屠了望北城十万条人命！这样的人，不配当什么天道之主！嘘！小声点！隔墙有耳！怕什么！我这条老命，早就不想活了！灵霞阁，后山禁地。灵霞阁阁主，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正望着墙上的一幅画像出神。画上，是一个持剑的女子，眉目如画，正是灵霞阁的创派祖师。祖师……老妇喃喃道，您创立灵霞阁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宁向直中取，不向曲中求。弟子如今，想照着您的话，做一次了。她转身，走出禁地，声音平静而坚定：传令——灵霞阁，即日起，闭阁自守。天道盟的使者，一律不见。阁主！守阁弟子惊道，那玄衍那边……玄衍那边，老妇淡淡道，让他来找老身。三日后，清微宗。沈鹤舟站在祠堂前，面前，是数百名清微宗弟子。他们或老或少，或修为高深，或只是炼气初期。可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鹤舟身上。诸位同门，沈鹤舟的声音，在晨风中传开，今日，我要离开清微宗，去万魔渊，投奔求真盟。人群中，一阵骚动。我不强求你们跟我走。沈鹤舟道，留下的人，我不会怪你们。可我——他顿了顿，声音坚定，我要去，为周长老，为那些死在玄衍手里的同门，讨一个公道。他说完，转身，迈步向山门外走去。沈师兄，等等我！一个年轻弟子，忽然追了上来，我跟你走！我也去！算我一个！越来越多的人，追了上来。沈鹤舟回头，看着身后浩浩荡荡的队伍，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你们……他声音哽咽，想好了？这一走，可就没有回头路了。沈师兄，周长老说过——修仙先修心。一个弟子笑道，道心都丢了，活着有什么意思？沈鹤舟重重地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就一起去求真盟，求一个真！他转身，大步向前。身后，清微宗的弟子们，浩浩荡荡，跟在他身后。而在远方，万魔渊的方向，云玄舟站在山巅，望着东方，目光深邃。鹤舟……他轻声道，我知道，你会来的。晨风拂过，吹动他的衣袍。三界的风，终于，开始变了方向。（第四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