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阳的靴底碾过地砖缝隙里的千年尘灰，在死寂的空间里扬起细雾。这方被遗忘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天地，穹顶垂落的微光像濒死者的呼吸般微弱，将他的影子拉得瘦长，贴在布满裂痕的青黑石墙上，仿佛要被那些蛛网般的纹路吞噬。
忽然间，空气里浮动的尘埃骤然凝滞。
一股苍老而磅礴的龙威自虚空中漫溢开来，秦阳喉间发紧，仿佛被无形巨手扼住，骨骼都在这威压下发出细碎的呻吟。他艰难抬头，只见前方三丈处的混沌气流中，一道半透明的龙影正缓缓凝聚 —— 银须垂落如天河泻珠，金色龙瞳里跳动着比星辰更古老的火焰，鳞甲间流转的光晕，竟让周遭的时光都似在缓慢倒流。
“孽障，还敢作祟？” 龙老的声音并非通过耳朵传入，而是直接震荡在秦阳的识海，每一个字都像青铜钟锤砸在心头。
话音未落，秦阳丹田猛地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踉跄着屈膝，指尖抠进地砖的凹痕，看见自己胸前衣襟下，正有团黑雾在皮肤下游走，如同活物般撞击着血肉。那东西似被龙老的声音惊扰，陡然冲破皮肉的束缚，化作一道尺许长的黑烟窜向半空。
“嘶 ——！！！”
尖锐到令人齿酸的啸声炸响在石室。那声音绝非世间生灵所能发出，像是万千根生锈的铁针同时刺入鼓膜，又似百具被剥了皮的怨灵在炼狱深处嘶吼。秦阳眼前瞬间蒙上血色，他看见那团黑烟在空中扭曲成狰狞的虫形，头尾生着细密的倒刺，七窍处渗出暗红色的黏液，每一次摆动都带起刺鼻的腥甜，仿佛是从腐烂了千年的尸骸里爬出来的毒物。
“噬灵蛊，竟有人在你体内种下这等阴邪之物。” 龙老的虚影抬起爪尖，一道淡金色的龙气如利剑破空。
黑烟发出更凄厉的尖啸，试图折返钻进秦阳的七窍，却被龙气死死钉在半空。它疯狂扭动着膨胀，化作数丈高的鬼影，张开布满獠牙的巨口，露出里面蠕动的无数细小虫影。秦阳闻到自己冷汗里混杂着恐惧的酸馊味，却在此时听见体内传来细微的碎裂声。
那声音起初像初春冰面解冻，噼啪轻响中带着生机。转瞬之间，便化作震耳欲聋的轰鸣 —— 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他自己的骨骼！颈椎、脊椎、四肢百骸，每一寸骨节都在爆响，如同万千春雷在血脉里炸响，又似沉睡了万古的巨龙终于睁开双眼，正发出觉醒的龙吟。
秦阳感到皮肤下的血管在贲张，仿佛有岩浆在经络里奔涌。他下意识地运转起那部自幼背熟的《九霄龙吟诀》，却见背后突然腾起刺目的金光。一道巨大的龙影从他体内挣脱而出，九道锋利的龙爪在虚空中舒展，每片鳞甲都闪耀着太阳般的灼目光芒，龙角直刺苍穹，竟比龙老的虚影还要威严三分。
“九爪…… 竟是九爪真龙影！” 龙老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波动，“寻常修士觉醒灵脉，最多不过三爪龙形，你这混沌灵脉，果然是天地造化。”
秦阳顺着龙老的目光望去，恍惚间似看见无数模糊的人影在记忆深处闪过 —— 那些身着华服的修士背后，都悬着怯生生的三爪龙影，如同被圈养的羔羊。而自己背后的九爪金龙，正盘旋着发出震慑神魂的咆哮，金色龙息喷在石壁上，竟将那些千年顽石灼出点点星火。
就在此时，整个石室突然剧烈震颤。穹顶裂开蛛网般的缝隙，从中倾泻下灰白色的气流，那气流浓稠如牛乳，却带着比万年寒冰更刺骨的凉意，又混杂着太阳核心般的灼热，两种极端的触感在接触皮肤的瞬间交融，化作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涌入体内。
“这是塔内的混沌气！” 龙老的声音带着惊叹，“《九霄龙吟诀》竟能引动此地本源之力，天意使然！”
秦阳感到那些混沌气顺着百会穴钻进经脉，所过之处，原本淤塞的地方都在发出舒服的呻吟。他低头看见自己的皮肤表面，正渗出一层黏腻的黑色物质，像是浸透了墨汁的污泥，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那些杂质顺着毛孔缓缓滑落，在地面积成一滩滩黑色的水洼，水面上漂浮着细小的、扭曲的虫影 —— 竟是噬灵蛊残留的邪秽被彻底逼出了体外。
这是洗经伐髓。
秦阳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黑色杂质的剥离，四肢百骸都变得轻盈通透，仿佛卸下了背负多年的枷锁。他试着握紧拳头，指骨发出清脆的响声，空气在掌心凝聚成微小的气旋，带着龙吟般的嗡鸣。
就在他沉浸在力量新生的喜悦中时，背后的九爪龙影突然剧烈闪烁。龙影的额头撞上石室中央的一块凸起的石壁，那里本是与其他地方无异的青黑色岩石，此刻却像被点燃的灯盏，亮起幽幽的蓝光。
“嗡 ——”
整座九霄塔仿佛在共鸣。蓝光顺着石壁上的纹路蔓延，瞬间织成一张覆盖整个第一层的符文大网。秦阳感到一股熟悉的气息从符文里透出来，那是…… 父亲的味道！
他跌跌撞撞地扑到符文中央，只见蓝光汇聚之处，一道模糊的男子身影正缓缓成形。那身影穿着褪色的玄色长袍，面容被光晕笼罩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睛，像极了记忆里父亲看向他时的温柔。
“父…… 父亲？” 秦阳伸出手，指尖却穿过了虚影的肩膀。
男子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数次，最终只化作一道残破的音波，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焦急，撞进秦阳的识海：“小…… 心…… 七…… 煞……”
四字残音如同四块烧红的烙铁，烫得秦阳心口剧痛。他想追问，那身影却已开始消散，化作点点蓝光融入符文之中。石壁上的纹路渐渐暗淡，只留下 “七煞” 二字的余韵在耳边盘旋，与噬灵蛊的尖啸、骨骼的轰鸣、龙影的咆哮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扑朔迷离的网。
与此同时，九霄塔外的山巅之上。
两名身着灰袍的修士正屏息凝神地盯着塔身。他们是二长老的心腹，奉命监视塔内动静已有三月，早已习惯了这座千年古塔的死寂。可就在此刻，其中一人突然按住同伴的肩膀，声音因震惊而发颤：“你看！那些…… 那些是什么？”
另一人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原本古朴无华的塔身，此刻竟从底层开始亮起金色的符文。那些纹路如同沉睡了三千年的巨龙苏醒，沿着塔壁蜿蜒向上，每一道都流淌着温润的光泽，仿佛是用 molten 的黄金浇铸而成。符文与符文之间相互呼应，发出低沉的共鸣，竟在塔顶汇聚成一朵缓缓旋转的金莲虚影。
“是塔纹！三千年了…… 三千年没亮起过的塔纹！” 灰袍修士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岩石，声音里混杂着敬畏与恐惧，“二长老说过，只有塔内出现惊天变故，才会触动这些上古符文……”
山风卷着他们的惊呼声掠过树梢，吹向远处云雾缭绕的长老殿。没有人注意到，塔第一层的石室里，秦阳正攥紧拳头，将父亲残留的四字残音刻进灵魂深处。他背后的九爪龙影再次腾飞，金色的龙瞳望向塔外那片被权谋与野心笼罩的天空，发出一声震彻云霄的龙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