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铸就的擂台在烈日下泛着冷硬的光，十八根盘龙柱上的金漆早已被百年血渍浸成暗褐。当秦厉将那枚鸽卵大的猩红丹丸吞入喉间时，台角的青铜鼎突然发出嗡鸣，鼎身饕餮纹里积年的血垢竟渗出细密血珠，仿佛古老的神明正睁开眼，凝视这场即将撕碎规则的死斗。
丹丸入腹的刹那，秦厉喉间滚过困兽般的低吼。起初是太阳穴突突跳动，像是有活物在皮肉下游走，转瞬之间，那股躁动便顺着颈动脉炸开 ——暴起的青筋如赤练蛇般缠上脖颈，每一寸皮肤都在充血，原本麦色的肌肤涨成淬了火的烙铁红，连眼白都漫上蛛网般的血丝。他裸露的臂膀上，肌肉纤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张，旧伤疤痕被撕裂成细小的血口，混着汗液在阳光下折射出妖异的虹光。
“嗬 ——”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撞在盘龙柱上，震得顶端铜铃簌簌作响。秦厉的拳头骤然攥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却在接触到掌心的瞬间被血色浸透。他猛地踏前半步，青石板铺就的台面竟如酥饼般塌陷半寸，龟裂的纹路像极了被踩碎的龟甲，预示着某种宿命的崩塌。
秦阳瞳孔骤缩的刹那，那只裹着血色的拳头已如陨石般砸来。空气被挤压出尖锐的爆鸣，掀起的气浪掀飞了他束发的玉簪，乌发披散间，他看见对方拳头上蒸腾的热气扭曲了光线，将自己的影子在台面上压成一张即将被碾碎的薄纸。
《混沌步》在脚下炸开层层叠叠的虚影。秦阳的身形如被狂风撕扯的柳絮，堪堪擦过那只裹挟着千钧之力的拳头。拳风扫过耳畔时，他闻到了浓烈的铁锈味混着腐草气息 —— 那是暴血丹强行催逼气血的味道，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轰隆！”
拳头砸在擂台中央的刹那，整个台面剧烈震颤。秦阳被气浪掀飞的瞬间，后背撞上盘龙柱，剧痛让他喉头一甜。他伸手按住肋骨，指腹传来清晰的震动，仿佛有无数只蚂蚁顺着骨骼缝隙往里钻。这是他第一次在实战中受伤，胸腔里翻腾的闷痛竟让他生出几分荒谬的清醒 —— 原来血肉之躯在绝对力量面前，竟如此脆弱。
“咳……” 一口血气堵在喉咙，秦阳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抹去唇角血丝的动作顿住了，视线落在那只砸出半尺深坑的拳头：拳面血肉模糊，指骨已经变形，却仍在微微抽搐，像是不甘沉睡的野兽。
“蠢货。” 识海里突然漾起玉磬般的清响，玉色龙影在冰晶壁上盘旋，龙老的声音裹着寒意，“暴血丹燃的是精血，半刻钟后便是强弩之末。盯着他的膝盖，那处旧伤藏不住的。”
秦阳的目光如淬了冰的银针，穿透弥漫的烟尘。果然见秦厉右腿膝盖在微不可察地打颤，赤红皮肤下隐约有青黑淤痕跳动，像是被沸水烫过的伤口。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场家族试炼，秦厉便是在这处膝盖受了重创，此后每逢阴雨天都会疼得彻夜难眠。
狂风卷着血腥味掠过鼻尖，秦阳的身影再次动了。这一次，他不再试图格挡或闪避，脚步踏着某种玄妙的韵律在台上游走。《混沌步》施展到极致时，他的衣袂翻飞如蝶翼，每一次转折都带着流水般的柔韧，在秦厉狂风暴雨般的攻势里织出一张无形的网。
秦厉的怒吼越来越沉，每一拳砸落的间隔都在拉长。汗水混着血水从他下颌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血花，像是在台面上绽开的绝望红梅。他的视线开始模糊，那些飞溅的血珠在他眼里变成了无数只狞笑的鬼眼 —— 那是暴血丹开始蚕食理智的征兆。
秦阳的呼吸始终平稳如钟摆。他能听见对方胸腔里越来越沉重的喘息，像破旧的风箱在拉动；能看见秦厉脖颈上暴起的血管正以诡异的频率搏动，如同即将断裂的绳索。当秦厉的右拳再次挥出时，速度明显慢了半拍，露出的腋下空当足以塞进去一只手掌 —— 那是药效衰退的铁证。
“就是现在！” 识海里的龙影骤然抬头，龙吟震得秦阳灵台一清。
他的身形突然如绷紧的弓弦般弹出，原本游走的步法瞬间化为雷霆突进。指尖在空气中划过三道残影，凝聚的灵力让指关节泛起淡淡的金芒，正是龙老亲传的擒拿绝技 “龙爪”。这一抓没有丝毫花哨，指尖精准地扣住了秦厉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腕，指腹恰好按在腕骨最脆弱的凸起处。
秦厉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这只刚才还在狼狈逃窜的猎物，为何突然露出了獠牙。他想抽回手臂，却发现对方的手指像生了根的铁钳，嵌在他皮肉里，随着灵力的灌注，那股力道竟带着龙威般的压制，让他浑身经脉一阵痉挛。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在死寂的擂台上格外刺耳，像是冰面在重压下崩裂。秦阳没有丝毫犹豫，手腕猛然向外一折 —— 那力道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仿佛要将对方整条手臂连根拔起。
秦厉的惨叫如同被踩碎的猫崽，尖锐得刺破耳膜。他踉跄着单膝跪地，断裂的手腕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鲜血顺着指缝淌在青石板上，汇成蜿蜒的小溪。剧痛让他暂时从禁药的迷狂中挣脱，看向秦阳的眼神里终于有了恐惧，像受惊的幼兽。
秦阳的指尖还残留着对方骨骼碎裂的触感，那瞬间的滞涩让他心头微沉。他正欲收回手，准备依照族规宣告胜负，却见秦厉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
先是嘴角溢出黑血，紧接着，鼻孔、眼角、耳孔都渗出了暗红的血珠，七窍流血的模样骇人至极。秦厉的身体像离水的鱼般在地上弹动，原本赤红的皮肤下，突然浮现出无数条细密的黑纹。那些纹路如同活物般迅速蔓延，从胸口爬到脖颈，最后在脸颊上交织成一张狰狞的网，像是有无数条黑色小蛇在皮下钻动。
“噬灵蛊……” 秦阳瞳孔骤缩，后背瞬间沁出冷汗。他认得这种纹路 —— 那是南疆最阴毒的蛊术，以宿主精血为食，一旦宿主濒死，便会反噬其灵识，让人生不如死。
“秦阳！你竟敢下此毒手！”
一声暴怒的咆哮从看台上传来，二长老赤红着双眼从座位上跃起，宽大的袍袖扫落了案几上的茶盏。碎裂的瓷片溅起的瞬间，他已落在擂台上，一脚将秦厉护在身后，指着秦阳的手指因愤怒而颤抖：“好个心狠手辣的孽障！竟敢在族比中动用禁蛊，当我秦家法度是摆设吗？”
秦阳皱眉看向二长老。阳光透过盘龙柱的间隙照在对方脸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愤怒背后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再低头看向地上的秦厉，那些黑纹已经爬满了对方的脸颊，像是给死者盖上了诡异的印章。
台下周遭的族人炸开了锅，惊呼声、指责声、议论声混杂在一起，像潮水般涌向秦阳。他站在原地，指尖的血腥味与秦厉身上散发出的腐臭交织在一起，突然觉得这青铜擂台像一口巨大的棺材，而他们所有人，都是被困在里面的活尸。
秦厉的抽搐渐渐微弱，只有胸口还在微弱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出泡沫状的黑血。那些黑纹爬到他眼皮上时，竟诡异地停顿了，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秦阳的目光落在二长老紧攥的拳头上，对方宽大的袍袖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他忽然想起三天前，看到二长老深夜进入秦厉的住处，手里提着一个盖着黑布的木盒 —— 当时他只当是长老对族中天才的格外关照，此刻想来，那木盒里装的，恐怕就是这噬灵蛊。
风突然停了，连盘龙柱上的铜铃都没了声息。秦阳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秦厉，突然觉得这场死斗从一开始就是个局，而他们，不过是棋盘上互相撕咬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