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子是暖的，带着太阳晒过的温度，踩上去软绵绵的，不像混沌海里的黑石那么硌脚。风里飘着花香，是那种很清甜的味道，像苏雨薇用灵蜜泡的花茶。头顶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听着就热闹 —— 可等你抬头，却连个鸟影子都看不到。
“怪得很。” 秦阳揉了揉右眼，那里的混沌旋涡还在缓缓转动，看东西总带着层灰黑色的滤镜，“光闻得到，听得到，就是见不着活物。”
苏雨薇的脸色有点白，她扶着船舷站起来，裙摆上还沾着混沌海的水珠，一落地就变成了晶莹的花。“你看那边。” 她指着岛中央的树林。
秦阳望过去，倒吸一口凉气。
树林里站满了人。
不，是石雕。
成千上万的石雕，密密麻麻的，从沙滩一直排到树林深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的衣服各不相同，有的是仙袍，绣着流云纹；有的是战甲，带着剑痕箭孔；还有的就穿件粗布衣裳，像个普通的农夫。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 太逼真了。
逼真到能看清皱纹里的泥垢，能数清头发丝的数量，甚至能看到有的石雕嘴角还挂着笑，有的眼里含着泪。秦阳甚至产生了错觉，觉得下一秒这些石雕就会动起来，跟他打招呼。
“说实话，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逼真的雕像，逼真得让人心里发毛。” 秦阳往前走了两步，脚尖快碰到一个牧童石雕的脚。那牧童手里牵着石羊，眼睛望着天空，睫毛纤长，连放羊鞭上的裂痕都雕得清清楚楚。
他忍不住伸手碰了一下。
指尖刚碰到石雕的肩膀，一股冰冷的寒意就顺着指尖钻进来，不是叶寒冰的那种寒气，是带着绝望和痛苦的冷，像掉进了万年冰窟。
眼前的景象突然变了。
他不再站在沙滩上，而是置身于一片星空下。那个牧童石雕，此刻变成了个活生生的少年，正举着一把金光闪闪的剑，和一个银甲女子对峙。少年的剑上有火焰在燃烧，气息磅礴，分明是个仙人！
“你不该私放罪仙。” 银甲女子的声音很冷，和秦阳见过的监察使气息一模一样。
“他们是无辜的！” 少年嘶吼着，剑上的火焰更旺了。
银甲女子没说话，只是抬起手。一道金光射出去，少年的动作突然僵住，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灰白色，脸上的愤怒和不甘凝固了，最后变成了一尊石像，“扑通” 一声落在地上 —— 就是秦阳刚才碰的那尊牧童石雕。
秦阳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看到了？” 叶寒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的发梢还挂着冰晶，脸色比石雕还白，“这些不是普通的雕像，是被石化的仙人。”
秦阳看向其他石雕。
那个提着篮子的妇人石雕，姿态温柔，此刻在他眼里，变成了个挥着拂尘的女仙，正试图保护身后的几个孩子，最后被金光扫中，连同孩子一起变成了石头。那个拄着拐杖的老头石雕，皱纹深刻，其实是个仙风道骨的老者，他用最后的仙力撑起屏障，却被金光轻易击碎，脸上还留着屏障破碎时的惊愕。
“是监察使干的。” 秦阳的声音发颤，左鬓的白发又蔓延了几分，“她把整个岛的仙人都变成了石雕。”
“不止。” 独眼老头不知何时醒了，他靠在船舷上，用仅剩的右眼扫视着那些石雕，“你看他们的穿着，有天界的将军，有下界的散仙，甚至还有几个穿着狱卒服饰 —— 这岛，本来是仙界流放罪仙的地方。”
秦阳这才注意到，树林深处有几尊石雕穿着和泉眼那半具尸骸相似的金色战甲，只是更残破些。他们的姿态都很凶猛，像是在反抗什么。
“鸟语花香是障眼法。” 苏雨薇突然说，她指着一朵开得正艳的花，那花在她指尖一碰，就变成了灰白色，“这些都是用仙力维持的幻象，真正的生机早就被抽干了。”
风突然停了。
花香和鸟鸣同时消失，周围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他们的呼吸声。那些栩栩如生的石雕，在寂静中显得格外诡异，仿佛下一秒就会转动眼珠，从石头里走出来。
“咚…… 咚……”
远处传来奇怪的声音。
很轻，像是有人拖着铁链在走路，“哗啦…… 咚…… 哗啦…… 咚……”，从岛屿最深处传出来，带着沉闷的回响，撞在每个人的心上。
秦阳握紧了左手，混沌灵脉在体内缓缓运转。他的右眼开始发烫，混沌旋涡转动得越来越快，透过层层树林，他隐约看到岛屿中央有座黑色的山，山上缠绕着什么东西，金光闪闪的。
“去看看。” 秦阳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越往深处走，石雕越少，但地上的裂痕越多，黑红色的，像是凝固的血迹。空气中的寒意越来越重，不是叶寒冰的那种冷，是带着怨气和不甘的阴寒，钻进骨头缝里，让人忍不住发抖。
黑色的山越来越近，秦阳终于看清了缠绕在山上的东西 —— 是锁链。
九条粗壮的锁链，每一条都有船桅那么粗，表面刻满了金色的符文，像活着的蛇，紧紧勒在山体上，锁链的另一端埋在地下，不知道连接着什么。
而在九条锁链的中央，山坳里，坐着一个人。
不，是被锁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秦阳，穿着件破烂的黑色长袍，头发很长，乱糟糟地垂到地上，遮住了脸。他的手脚都被锁链穿过，伤口处没有血，只有淡淡的黑雾在缭绕。
“哗啦……”
他动了一下，锁链发出沉重的响声，正是他们听到的声音。
秦阳停下脚步，距离他还有几十步远，却已经能感觉到一股磅礴的气息，比泉眼的仙尸更强大，比监察使的银甲更诡异，那是种混合了混沌与仙道的力量，狂暴而压抑。
“二十多年了……”
一个声音响起，很低，很沙哑，像是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却带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接钻进识海深处。
那人缓缓转过身。
秦阳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脸一半是正常的，棱角分明，眼神锐利得像刀；另一半却覆盖着灰黑色的鳞片，和秦阳右眼的混沌旋涡很像，闪烁着不祥的光。
他的目光落在秦阳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秦阳左鬓的白发和右眼的混沌旋涡上。
突然，他笑了。
不是善意的笑，是带着嘲讽，带着期待，带着无数复杂情绪的笑，牵动着脸上的鳞片，发出细碎的 “咔咔” 声。
“秦战天的儿子？”
他轻轻挣了挣锁链，九条锁龙链发出愤怒的咆哮，金色符文亮得刺眼，却没能阻止他抬起头，用那双一半清明一半混沌的眼睛，死死盯着秦阳。
“我等你好久了。”
风又起了，卷起地上的黑红色尘土，迷了秦阳的眼。他看着那个被九条锁龙链禁锢的身影，突然想起了父亲留下的星空图，想起了泉眼的仙尸，想起了监察使的银甲 ——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了这个被锁在岛屿深处的神秘人。
“说实话，我现在有点后悔往深处走了。” 秦阳低声说，握紧了左手，“这地方比葬仙渊还邪门，连被锁着的人，都让人觉得后背发凉。”
叶寒冰走到他身边，冰蓝色的灵力在掌心凝聚：“不管他是谁，看来都等我们很久了。”
苏雨薇也握紧了玄凰塔的碎片，指尖微微颤抖：“他认识你父亲…… 说不定，他知道所有真相。”
锁链声再次响起，这次更急，更响，像是在欢迎他们的到来。被锁着的神秘人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秦阳，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一半在光明里，一半在混沌里。
秦阳深吸一口气，迈出了脚步。
不管前面是陷阱还是答案，他都得走过去。左鬓的白发提醒着他流逝的寿元，右眼的混沌旋涡诉说着他经历的生死，父亲的名字在耳边回响 —— 他没有退路。
在我看来，这岛上的石雕不是风景，是墓碑，记录着仙人的绝望。而那个被锁在中央的身影，不是囚徒，是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