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天。
简童发现，监狱里的气氛变了。
变化是从王狱警开始的。以前王狱警虽然对她没好脸色，但至少不会刻意找茬。但这几天，他像是被什么人授意了，开始频繁地检查她的牢房，翻她的被褥，连她藏在枕头下面的那几页写字纸都被搜走了。
“监狱规定，不许私藏物品。”王狱警把那些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脸上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简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她知道，这不是监狱规定的问题。那些纸，是阿鹿写给她的——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童姐”两个字，是阿鹿学会写名字之后写的第一张。简童一直留着，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看一眼。
现在，那些纸在垃圾桶里，和王狱警吃剩的饭盒、用过的纸巾混在一起。
简童的目光在垃圾桶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她不会去捡。不是因为她不在乎，而是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去捡，王狱警会有更多的借口找她麻烦。
但她记住了。
这笔账，她记在心里。
晚上，阿鹿缩在被子里，小声问：“童姐，王狱警为什么老来找你麻烦？”
“因为他替别人做事。”简童靠在墙边，闭着眼睛。
“替谁？”
“一个不想让我好过的人。”
阿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是那个穿黑衣服的叔叔吗？上次掐你脖子的那个？”
简童睁开眼睛，看了阿鹿一眼。
阿鹿的直觉一向很准。
“是。”简童说。
“他为什么不想让你好过？”
简童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他觉得我做了一件坏事。但那件事，不是我做的。”
阿鹿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晶晶的。
“那你就告诉他，不是你做的。”
“我说了。他不信。”
阿鹿皱着小脸，想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就证明给他看。”
简童愣了一下。
“证明给他看？”
“对呀。”阿鹿认真地说，“他说你做了坏事，你就找证据证明你没做。就像我继母说我偷了她的金戒指，但那个戒指是她自己弄丢的，后来在沙发底下找到了。她就跟我道歉了。”
简童看着阿鹿，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阿鹿的世界很简单。做了坏事就要承认，没做就要证明。好人会道歉，坏人会受到惩罚。
但现实世界不是这样的。
在现实世界里，有些人不需要证据就给你定罪。有些人即使知道自己错了，也不会道歉。有些人甚至会把错推到别人身上，让自己永远站在正确的一边。
沈修瑾就是这种人。
但简童没有对阿鹿说这些。
“你说得对。”简童伸手，揉了揉阿鹿的头发，“我会证明的。”
阿鹿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就知道，童姐最厉害了。”
简童看着她笑，心里的那团阴霾散了一些。
阿鹿是她在这座监狱里唯一的光。只要这束光还在，她就不会被黑暗吞没。
第六十六天。
周敏又来探监了。
这一次，她的表情比上次更加凝重。
“简小姐，陆先生让我转告你，夏建国的妻子找到了。”
简童的心跳快了一拍。
“在哪里？”
“加拿大。温哥华。”周敏的声音压得很低，“她在那边改了名字，重新开始了生活。陆先生花了很大力气才找到她的地址。”
“联系上她了吗？”
周敏摇头：“没有。陆先生派人去了她住的地方，但她不在。邻居说她出去旅游了，可能要一个月才回来。”
一个月。简童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
一个月后，她已经在监狱里待了将近一百天。那时候，沈修瑾可能已经对她采取了更严厉的手段。
“让陆先生继续等。”简童说，“她一定会回来的。等她回来了，第一时间联系她。”
“陆先生也是这个意思。”周敏顿了顿，“还有一件事。”
“说。”
“沈修瑾最近在查萧珩。”
简童的手指微微收紧。
“查什么？”
“查萧珩为什么来看你。查萧珩和你在会客室里说了什么。”周敏的声音更低了，“沈修瑾好像怀疑萧珩在帮他查什么东西。”
简童沉默了几秒。
沈修瑾的嗅觉比她预想的还要灵敏。他开始怀疑萧珩，意味着他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但也意味着，萧珩可能会被沈修瑾盯上，不敢再轻易来监狱。
“告诉萧珩，让他暂时不要来了。”简童说，“现在不是冒险的时候。”
“萧先生也是这个意思。他说，他会通过别的渠道跟你联系。”
简童点了点头。
周敏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转过身。
“简小姐，陆先生让我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如果夏建国的妻子愿意作证，证明林婉清的死和沈家老爷子有关，你打算怎么用这个证据？”
简童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告诉陆先生，证据不是用来‘用’的。证据是用来‘公开’的。只要证据公开了，真相就藏不住了。”
周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推门走了。
简童坐在会客室里，脑子里在想着下一步。
夏建国的妻子是关键。她知道林婉清死之前说了什么，也知道沈家老爷子做了什么。如果她愿意开口，沈家老爷子的权力大厦就会从地基开始崩塌。
但问题是——她愿意开口吗？
她离开中国十几年，隐姓埋名，重新开始生活。她显然不想被过去的事情打扰。要让她开口，需要给她一个理由。
一个她无法拒绝的理由。
简童闭上眼睛，脑子里在快速运转。
夏建国的妻子最在乎的是什么？是她的女儿夏薇茗吗？可是夏薇茗已经死了。是她自己的安全吗？可是她已经安全地生活了十几年。
还有什么能让她开口？
简童想了一会儿，突然睁开眼睛。
夏建国的妻子还有一个儿子。夏薇茗的弟弟，夏家的独子。那个男孩现在应该已经二十多岁了。
如果简童能找到那个男孩，也许就能找到让夏建国的妻子开口的筹码。
不是威胁，而是交易。
你告诉我真相，我保护你的儿子。
简童知道，这个筹码很重。重到任何一个母亲都无法拒绝。
第七十天。
王狱警来找简童的时候，表情和平时不一样。
不是冷漠，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简童说不上来，像是某种不好的预兆。
“简童，收拾东西。”
简童抬起头，看着他。
“转监。重犯监区。”
简童的心脏猛地一沉。
她想过沈修瑾会采取行动，但没想到这么快。
“理由？”简童问。
“不需要理由。”王狱警把一张转监通知书扔在她面前，“上面批了，你就得去。”
简童拿起那张通知书，扫了一眼。
上面的理由是“因涉及外部调查，为防止串供，暂转重犯监区”。
外部调查。串供。
这些词听起来冠冕堂皇，但简童知道，这只是沈修瑾在背后操作的借口。
她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她的全部家当就是一身囚服、一条毛巾、一个饭盒，还有阿鹿写给她的那张纸——那张纸她后来重新写了一张，藏在了鞋垫下面。
“童姐！”阿鹿从隔壁牢房冲过来，抓住铁栏杆，眼睛里满是惊恐，“你要去哪里？”
简童走过去，隔着铁栏杆，握住阿鹿的手。
“阿鹿，我要去另一个监区。你在这里好好的，听小玲的话，听凯恩姐的话。”
阿鹿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使劲摇头：“不要！童姐你不要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会好好的。”简童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我已经跟凯恩姐说好了，她会照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