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7.
监控一段接一段放出来。
画面都不清楚。
可每一帧里，我都认得自己。
凌晨四点，我踮着脚往猪槽里倒食。
冬天早上，我蹲在井边洗衣服，小手冻得通红。
天还没亮，我抱着柴进灶房，门槛太高，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到地上。
我爬起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揉膝盖。
是赶紧把柴捡起来。
因为柴散了，罗翠英会骂我笨。
直播间弹幕越来越少。
刚才还在刷屏的人，都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秦述叔叔的声音发哑。
“这是罗翠英家附近监控。“
“时间跨度，至少一年半。“
我听见“一年半“，抬起头。
原来那么久了吗？
我只记得在奶奶家，天总是很长。
饿的时候特别长。
冷的时候也特别长。
妈妈坐在屏幕前，一动不动。
她看着画面，脸色白得吓人。
后来她说，她想起去年冬天视频时，我脸上没什么肉。
她问过一句：
“怎么又瘦了？“
爸爸在旁边说：
“她挑食，不爱吃饭。“
妈妈那时皱眉。
“许芽，饭不好好吃，长不高。“
屏幕里的我小声说：
“芽芽吃了。“
妈妈当时以为我嘴硬。
原来那不是挑食。
是饿出来的瘦。
妈妈终于低下头。
她的肩膀轻轻发抖。
秦述叔叔接入了罗翠英的视频连线。
罗翠英坐在乡下堂屋里，背后挂着旧日历。
镜头一开，她就先嚷起来。
“谁家小孩不干活？“
“她吃我的住我的，喂猪抱柴咋了？“
“女娃娃哪有那么金贵！“
孟奶奶猛地站起来。
她把我护到身后，气得声音发颤。
“我也是乡下人。“
“我种了一辈子地，养过孩子，也喂过猪。“
“可我没见过谁把五岁娃娃当牛使！“
罗翠英翻了个白眼。
“你装什么好人？“
“女娃以后都是别人家的，养那么精细干啥？“
妈妈抬起头。
她脸上还有泪，可声音冷得让人发寒。
“她是我女儿。“
“不是你家的牲口。“
罗翠英被她的眼神吓了一下。
又梗着脖子说：
“那你女儿你自己咋不养？“
“还不是丢给我们许家？“
“她妈一分钱不给她花，我给她口红薯吃就不错了！“
妈妈指尖发白。
“我每个月给许明远五万。“
“专项款另算。“
“我给的是让我女儿吃饭、看病、读书的钱。“
罗翠英愣住。
她看向旁边，像是才知道这件事。
爸爸的脸彻底难看。
他张口想说什么。
妈妈却已经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她蹲下。
我看见她伸出手，又停在半空。
妈妈以前也会这样看我。
然后问我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撒谎，为什么又闹。
可是这次，妈妈没有问那些。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吓到我。
“芽芽。“
“疼不疼？“
我愣住。
妈妈眼泪掉下来。
“饿不饿？“
我看着妈妈。
好久好久，才小声说：
“芽芽不疼。“
说完，我又像想起什么，急忙补充：
“芽芽不懒。会干活。不是懒小孩。“
妈妈一把抱住我。
那一下很轻，又很紧。
“不是。“
“芽芽不是懒小孩。“
“是妈妈错了。“
“妈妈没有听见芽芽的话。“
我被抱在怀里，身体僵了很久。
妈妈身上很香。
和我记忆里一样。
可是我不敢动。
我怕这是梦。
我怕一动，妈妈就不见了。
爸爸站了起来。
他快步走过来，伸手就要拉我。
“芽芽，爸爸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