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弈回到前线时已是九点。
防线上大部分区域已经安静下来，士兵们三五成群地靠在木栅栏边休息。
有的在修补装备，有的干脆裹着毯子直接睡在了地上。
魔物的尸体已经被回收队清理完。
墨弈把龙马拴在墨龙帐篷外的拴马桩上。
墨龙的帐篷里亮着灯，能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和杯盏碰撞的声音。
墨弈掀开门帘走进去。
帐篷内的光线比外面明亮得多，四盏灵能灯把整个空间照得通亮，正中央的长条木桌被推到了一边，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矮桌，桌上摆满了酒菜。
烤羊腿、大盆卤肉、几碟下酒的小菜，还有一整坛灵能封存的陈酿。
墨龙坐在矮桌主位。
他已经换掉了那套破烂作战服，穿上了一件墨绿色的绸缎常服，头发也重新梳理过，脸上只剩下左脸颊上一块青紫色的淤。
墨龙的身旁坐着两个人。
墨弈一眼扫过去，一个武师圆满，一个武灵初期。
武师圆满的那位穿着城防军的制式软甲，三十出头的年纪，脸型偏长。
他的坐姿很端正，后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武灵初期的那位年纪稍长，四十岁上下，身材微胖，面白无须。
他的坐姿比旁边那位随意得多，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已经端起了酒杯。
看到墨弈进来，三个人同时抬起头。
“小飞！”墨龙的眼睛立刻亮了，放下酒杯，朝墨弈招手，“来来来，过来坐！”
他的语气热切，跟白天巡视防线时那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完全不同。
墨弈走过去，在墨龙对面的位置坐下。
墨龙指了指身边两人，开始介绍。
“这位是城防军的孙成海，孙参谋，跟了我一个月了。”他先指向那位武师圆满。
孙成海朝墨弈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这位是我帝都的同事，是过来一起处理空间裂缝的。”
刘全的反应比孙成海热络得多。
他朝墨弈笑道：“小飞兄弟是吧？今天在战场上我可是亲眼看到了，那一手箭术，百发百中，了不得！”
墨弈端起酒杯：“刘队长过奖。”
“小飞，你今天辛苦了。”墨龙拿起酒坛，亲自给墨弈倒了一杯。
“九十支箭，支支命中，我在前线这么多年，没见过第二个有你这种准头的。”
“墨少爷在前面顶着魔熊的冲击，我才有机会瞄准。”墨弈端起酒杯，“这杯敬墨少爷。”
墨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孙成海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
“墨长官今天的指挥确实精妙。”
孙成海板板正正地说道：“灵能炮的交叉火力布置，三级魔物的炮击覆盖率达到九成以上。”
“右翼的轮换制，将武师圆满级别战力的持续作战时间延长了整整一倍。”
“还有流动哨的五十米间距设置，有效阻断了四级魔物混在三级魔物群中摸进来的路径。”
他把墨龙今天的部署逐条复述了一遍。
复述得很完整，很准确，几乎一个字都不差。
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严肃，语调平直，像在念一份战后总结报告。
墨龙听完，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不是因为孙成海说的不对，恰恰是因为他说得太对了。
对得没有任何感情，没有任何那种，你懂我的精妙之处的共鸣感。
“嗯。”墨龙应了一声。
刘全在旁边察言观色，立刻意识到孙成海的马屁拍得太干了，连忙笑着接上。
“孙参谋说的是事实，但他说得不够生动！”刘全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自来熟的热络。
“墨少爷今天的指挥，那可不是简单的覆盖率九成，延长一倍能概括的！那叫一个……”
他搜肠刮肚地找词。
“那叫一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一连甩出三个成语。
墨龙端着酒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刘全见墨龙没反应，以为是成语还不够多，赶紧又补了几个。
“还有那个……神机妙算！算无遗策！用兵如神！”
墨龙把酒杯放下了。
“行了，恭维的话就不必多说了，我的实力大家是有目共睹的。”
刘全笑了笑，不再多说。
墨弈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孙成海的问题在于，他把拍马屁当成了工作总结。
他记住了墨龙的所有部署，却没有理解这些部署妙在哪里，他说灵能炮覆盖率达到九成。
但墨龙想听的是，那个交叉角度的计算，一般人根本想不到。
刘全的问题在于，他把拍马屁当成了堆砌好词好句。
他拼命往墨龙身上贴成语，却没有一个字说到点子上。
墨龙想听的不是运筹帷幄，他想听的是，你具体看到了我哪个操作的妙处。
墨龙目光转向墨弈。
“小飞，你怎么不说话？”
墨弈放下筷子。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墨少爷今天在战场上做了那么多安排，哪一条最值得我回去之后反复琢磨。”
墨龙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哦？你想出结果了吗？”
“想出来了。”墨弈说，“是补给点的三百米间距。”
孙成海和刘全同时愣了一下。
他们以为墨弈会挑灵能炮的交叉火力，或者轮换制的创新，或者流动哨的布置。
这些都是墨龙今天在帐篷里重点强调过的。
结果墨弈挑了一个最不起眼的补给点间距。
墨龙自己也有点意外：“为什么是这一条？”
墨弈不答反问：“墨少爷，您今天在帐篷里说，三百米这个距离，是因为圣殿跑操的时候每三百米有一个饮水点。”
“您说这个距离最合适，跑完一段刚觉得渴，水就在前面。”
“对，我是这么说的。”
“但我在战场上看到的不是这样。”
墨龙微微皱眉。
墨弈继续说道：“今天第三波魔潮打到最后的时候，右翼阵地上有一个轮换小队，刚从前线撤下来，体力透支得很厉害。”
“他们往补给点走，走了一百多米的时候，步子已经开始飘了，走到两百米的时候，其中一个人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但就在这时候，他抬头看到了补给点。”
墨弈看着墨龙。
“补给点就在他前方不到一百米的位置，水囊挂在木架上，旁边还放着军粮和备用的武器。”
“那个士兵看到补给点之后，脚下的步子明显稳了，他咬着牙走完了最后几十米，拿到水囊灌了一大口，然后靠在木架旁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帐篷里安静下来。
“我在佣兵这一行混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在战场上倒在离补给点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不是因为他们体力撑不到，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补给点还有多远，看不到希望的时候，人的意志会比体力先垮掉。”
“但今天那个士兵没有垮。”
“因为他走到两百米的时候，一抬头，就看到了前方的补给点。”
“一百米的距离，肉眼清晰可见，他知道自己只要再撑一百米就能喝到水，这一百米，他撑得下来。”
“如果补给点的间距是五百米呢？他走到两百米的时候抬头一看，前面还是一片灰蒙蒙的尘土，什么都看不到。”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走多远，不知道水在哪里，不知道这口气还要憋多久，那种情况下，他可能就跪下去了。”
墨弈端起酒杯，朝墨龙举了一下。
“所以墨少爷，您定下的三百米间距，妙就妙在，它不是按照体力消耗的极限来计算的，是按照意志消耗的极限来计算的。”
“一个人在体力透支的情况下，能靠意志力支撑的最大距离，大约就是一百米。”
“您把补给点设成三百米一个，就等于告诉阵地上的每一个士兵，不管你再累、再渴、再撑不住，你最多只需要再走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