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墨龙站在院子里整理腰带了。
他今天换了一身青色武服，袖口收紧，腰间系着圣殿外院弟子的制式玉佩，头发照例往后梳得一丝不苟。
临出门前他对着银杏树说了一句“今天继续镇住他们”，然后转头看向刚从屋里出来的墨弈。
“小飞，我这段时间安排都在军部，你刚来外院，先不用跟着我。”
墨弈点头。
“自己熟悉熟悉环境，隔壁那三个货要是来找事，你知道该怎么做。”
墨龙说完这句，大步走出院门。
墨弈目送他消失在巷子尽头，转身回屋换了身练功服。
银杏树下，拳风再起。
崩山功第一式到第九式，他一式一式地磨。
昨天的训练让他找到了拳力穿透感，今天要做的就是把这种感觉固定下来。
一片银杏叶被拳风震落，他一拳轰过去，叶片正中心出现一个拳头大小的洞，边缘光滑。
第二片，同样的洞。
第三片，洞口的位置从叶片中心偏移了一丝，因为那片叶子下落的时候是斜的。
他把偏移量记在心里，调整了出拳角度，第四片，洞口回到正中心。
练到午时，浑身湿透。
墨弈收拳站定，正准备回屋擦把脸，院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
他打开门。
春花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卷纸。
“给你。”她把那卷纸往墨弈怀里一塞。
“孙少爷让我交给你的。”春花说，“他写了一夜，今天早上饭都没吃，让我务必送到你手上。”
墨弈展开纸卷。
标题赫然入目。
《论临江防线战报中战术描述的十处疑点及逐一驳斥，兼评墨龙及其杂役的诡辩术》
文章分为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是“十处疑点及逐一驳斥”，孙清羽把他前天说的每一句话都拆解开来，逐条引用圣殿战术典籍、军部作战条例、以及魔物生理学相关文献进行反驳。
四门炮的偏转角度违反了《灵能炮阵地部署通则》第三十七条。
轮换制的人心算法缺乏可量化的评估标准。
人形魔物魔能核心位于膝盖的说法与《魔物解剖学》中记载的十七例人形魔物样本不符。
每一条反驳都引经据典，页脚标注了密密麻麻的参考文献。
第二部分是墨龙战术思想的真实水平评估。
孙清羽用了一种极其克制的学术语言，得出了一个极其不克制的结论。
墨龙在临江防线的战术决策，绝大部分是建立在圣殿资源和军部支援的基础上，其个人贡献被严重高估。
第三部分是诡辩术的结构分析，孙清羽把墨弈前天的发言拆成了若干个话术单元，分别命名为偷换概念型类比。
无法证伪型陈述、以退为进型认同，然后逐一分析每个话术单元的心理操控原理。
墨弈看完，抬起头。
“你家少爷写这篇东西，花了多久？”
“昨天晚上我给他铺好纸之后，他就没停过笔，中间让我换了两次茶，加了一次灯油。”
“写到天快亮的时候，我听到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叨着什么膝盖，什么偏转角。”
“他写完之后，自己站在书桌前把全文念了一遍，念到第三部分的时候声音特别大，像是在跟你当面辩论。”
墨弈能想象那个画面。
孙清羽站在书桌前，对着空荡荡的书房，用学术语言痛斥一个不在场的人。
这是一种何等纯粹的快乐。
“你家少爷有没有说，让我看完之后做什么？”墨弈问。
“他说让你看完之后给他一个书面回复。”春花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空白的纸，显然是早就准备好了。
“他说口头回复不算，必须是书面的。”
墨弈接过空白纸，理解了孙清羽的意思。
那就是害怕春花转述有问题。
墨弈拿着文章和空白纸回到屋里，铺开纸，磨好墨，提笔。
他只写了一行字。
“孙公子，第三部分‘诡辩术的结构分析’中，您把我的话术归纳为三种类型，归纳得很精准。但有一点您漏掉了，抛砖引玉型留白。”
“所谓抛砖引玉型留白，就是在陈述中故意留下一个可被攻击的缺口，引诱对方进入深度思考，从而让对方在反驳的过程中自行发现更深层的逻辑。”
“前天我说九成真一成假，那一成的假就是砖，您花了整篇文章的篇幅来反驳，最终得出的结论，其实比我原本想表达的更加系统和完整。”
“从这个角度说，这篇文章的真正作者，是我和您两个人。”
“另：参考文献第十七条《灵能炮阵地部署通则》的版本是去年的，今年军部已经更新了。”
“新版本在第三十七条后面加了一条补充条款：‘在特殊地形和非常规魔物集群形态下，经防线负责人批准，可对炮位角度进行适应性调整。’”
写完最后一个字，墨弈把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折好，走到院子里交给春花。
“就这一页？”春花看了看手里的回复，又想起自家少爷那厚厚一沓的雄文。
“够了。”墨弈说。
春花半信半疑地把回复收好，然后像是突然切换了模式一样。
“你下午有事吗？”
墨弈摇头。
“那我继续带你逛外院，昨天只逛了东边和北边，今天逛南边。”
墨弈说：“春花姑娘，南边有什么？”
春花想了想：“南边人多。”
“人多？”
“嗯。外院的杂役、侍从、还有那些没有独立小楼的普通弟子，平时没事的时候都聚在南边的几个地方。”
“演武场旁边有个茶摊，藏书阁外面有个棋亭，药圃南边有个凉亭，每天都有人在那儿聊天、下棋、切磋。”
墨弈点头。
他昨天跟春花逛了一圈，已经把外院的物理布局和怪谈传说摸了个大概。
但物理布局是死的地图，怪谈传说是春花的个人兴趣收藏。
他真正需要的是人。
外院有哪些势力，有哪些派系，哪些人跟哪些人关系好，哪些人跟哪些人暗中较劲。
这些信息，春花不会主动说，因为她不觉得这些东西是有意思的事。
但如果他问对了问题，她嘴里漏出来的那些碎片，足够他拼出一张完整的外院社交地图。
“那就去南边。”墨弈说。
“走走走。”春花转身就往院门外走。
走出巷子的时候，她忽然回头看了墨弈一眼。
“对了，你那个回复里写的那句‘这篇文章的真正作者是我和您两个人，是什么意思？”
墨弈说：“就是夸你家少爷写得好的意思。”
“那他看了之后会不会更睡不着？”
墨弈想了想。
“会。”
春花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墨弈微笑。
孙清羽看到那句回复之后，一定会写第二篇。
因为“抛砖引玉型留白”这个词，会像一个钩子一样扎进他的脑子里，他这种钻牛角的人会忍不住反复推演，让他最终不得不提起笔来论证。
到底是墨弈真的在抛砖引玉，还是他在被指出漏洞之后，用抛砖引玉这个说法来挽尊。
而无论孙清羽得出哪个结论，他都必须再找墨弈确认一次。
一来二去，这条线就搭上了。
墨弈在心里给自己的社交策略打了四个字：放钩钓书呆。
墨弈跟在春花身后穿过两条巷子，拐过一座假山，眼前豁然开朗。
南边的格局和北边完全不同。
北边是独立小楼、药圃、禁地，安静，冷清，适合独自练功或者偷偷观察一只不存在的猫。
南边则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正中央是一棵巨大的榕树，树冠遮出的阴凉覆盖了小半个广场。
榕树下摆着石桌石凳，几个穿着外院弟子武服的人正围在一张石桌旁看两个人下棋。
广场东侧是演武场，兵器架上插着刀枪剑戟，阳光照在刀刃上反射出一片白晃晃的光。
几个弟子正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