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四十三分，墨弈的越野车歪歪扭扭地驶入补给点大门。
哨兵已经习惯了这辆车每天准时出现，但今天他还是愣了一下。
因为那声音不对。
平时这车引擎声低沉有力，今天却夹杂着一种金属片互相刮擦的尖啸。
车在宿舍门口停稳，熄火。
墨弈推开车门，踩到地面的那一刻，左前翼子板咣当一声掉了下来，砸在碎石地上弹了两下，扬起一小撮灰。
他低头看了看那块翼子板，右后门的爪痕从贯穿升级成了豁口，车门关不严实，露出一指宽的缝。
车顶的行李架歪了三十度，后备箱盖被撞得变了形，用灵能绳绑了三圈才勉强固定在车身上。
最要命的是底盘，今天下午一只三级铁壁魔虫从车底钻过去，排气管被它拱弯了一截，现在整辆车开起来的声音全变了。
墨弈从后座上拎出防水袋，把存储卡检查了一遍。
两张，满的，完好无损。
陈远一如既往的站在宿舍门口的台阶上。
他的目光越过墨弈，落在越野车上，表情足足凝固了墨弈走到他跟前。
“小飞。”陈远回过神来问。
“嗯？”
“这辆车，前两天，左前翼子板只是凹了一块。”
陈远指着地上那块彻底掉下来的翼子板，“现在它不凹了，它独立了。”
“今天上午被一只魔物撞了一下，本来就快掉了。”
墨弈走回去，把翼子板从地上捡起来，随手搁在车头上，“下午那只铁壁魔虫撞车底的时候又震了一下，彻底掉了。”
陈远闭了一下眼睛，睁开。
“这辆车，是我亲手配给你的。”
“知道。”
“军部去年底配发的新型魔能越野车，四驱混合动力，底盘加装了魔能防护装甲，车窗是防弹玻璃，轮胎是魔能越野胎。”
陈远报菜单一样报完参数，然后从实验袍口袋里掏出一双白手套，戴上，缓步走到越野车旁边。
“现在它看起来，像是被魔物嚼过之后又吐出来的。”
“你这个比喻挺精准的。”墨弈评价道。
陈远绕着车走了一圈，边走边看，像一个正在验尸的法医。
走到右后门那道豁口前，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游标卡尺，量了一下豁口的宽度。
“八十七毫米。”他把数据记在脑子里，又量了豁口的深度。
“十二毫米，爪痕边缘有不规则的撕裂痕迹，说明不是一次攻击造成的，是同一位置被反复打击了至少两次。”
他站起来，走到车头，蹲下查看掉下来的翼子板。
翼子板内侧沾着一块黑褐色的东西，是魔血干透之后形成的结块。
“魔血残留厚度目测超过两毫米，”陈远自言自语。
“说明这块翼子板在掉落之前就已经糊了一层又一层血，血层叠血层，最里面那层至少是三天前的。”
他站起来，绕到车尾，蹲下去看排气管。
排气管的弯曲角度很离谱，管壁上还留着几道爪子的划痕。
“小飞。”
“嗯？”
“这辆车，已经不符合实验室设备安全规范第三十二条关于任务用车的性能要求，也不符合第四十六条关于车辆外观完整性标准。”
“还有这规定？”
“有。”陈远点头。
“我需要把这辆车开回实验室，交给张硅做全面的维修加固。”
墨弈：“那你开回去，明天我怎么去裂缝？”
“事情是这样，”陈远把物资袋放到墨弈手里，“我把我的配车留给你用，我的车底盘完好，翼子板完整，排气管正常，车门没有贯穿豁口。”
“那你开我这辆车回去？”墨弈问。
陈远郑重点头。
他走到越野车驾驶座旁边，从工具箱里翻出一个塑料收纳盒。
他把收纳盒放在地上，打开盖子，里面放着各种清洁用品。
酒精湿巾、内饰清洁喷雾、玻璃刮水器、皮革护理剂，最下面还压着一张折叠整齐的防水座套。
墨弈靠在宿舍门框上，看着陈远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
陈远先用酒精湿巾把方向盘擦了三遍。第一遍擦掉了表面的灰尘和汗渍。
第二遍擦掉了方向盘缝隙里的黑泥。
第三遍是消毒，虽然方向盘上大概率没有细菌需要消，但陈远还是擦了，因为这是流程。
然后他拿起内饰清洁喷雾，对着驾驶座座椅喷了一圈，用干净的抹布从椅背擦到椅面。
他擦到椅面左侧的时候停了一下，凑近看了两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魔血渗透了。”他自言自语。
座椅左侧的皮革上有几个深褐色的斑点，是魔物血液透过作战服渗进去的。
陈远用抹布蘸了清洁液又擦了一遍，然后才从收纳盒里拿出一双驾驶专用的薄底软鞋，换下了脚上的实验袍配套皮鞋。
一切准备工作就绪，他才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关车门的动作很轻，但车门因为右后门那道贯穿豁口，关不严实，弹回来了一条缝。
他试了第二遍，稍微用了点力，还是关不严。
第三遍他加了力道，车门终于咔嗒一声锁上了，但整个右后门跟着晃了两下，发出一种松动的金属碰撞声。
陈远双手握住方向盘，做了个深呼吸。
然后他拧动钥匙，引擎启动，降下车窗，探出头来。
“小飞。”
“在。”
“这辆车的电台开关在哪里？”
“电台坏了。”墨弈说。
陈远不说话了。
他升上车窗，重新握好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
然后越野车以一种极为缓慢的速度驶出了车位。
来到补给点大门二十米处。
陈远的车速又降了一档，因为他发现油门踏板只要踩过半程，引擎就会发出一声让他头皮发麻的尖叫。
王大彪正好从食堂出来，手里端着搪瓷杯，他是来打热水的。
听到那阵金属刮擦的刺耳声，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到了这辆正在缓慢经过食堂门口的破车。
然后他看到了驾驶座上的人，不是平时那个浑身是血的墨弈，而是一个穿着浅灰色实验袍、戴着白手套、坐得端端正正的瘦高男人。
“陈远？”王大彪脱口而出。
陈远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条件反射地想降下车窗打个招呼。
他的手指刚碰到车窗按钮，又缩回去了。
因为降下车窗外面的人看到自己坐在一个防水座套上，会显得很奇怪，而且外面的灰尘会飘进来，落在方向盘上。
于是他隔着一层玻璃，朝王大彪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越野车继续走，车架吱呀作响，排气管叮当刮地，引擎的尖叫忽高忽低。
陈远走后，墨弈把脚边的防水袋拎进宿舍，又把楚浩送来的保温箱搬进房间。
掀开保温箱盖子，今天的晚饭是灵能红烧牛肋骨配蒜蓉油菜，砂锅里的汤换成了灵参乌鸡汤，上面飘着几颗红枣。
他把饭吃完，把空食盒摞好放在门口，然后把脏作战服脱下来叠好装进李琦留下的密封袋里，封口，贴上日期标签。
洗完澡出来，他坐在床沿上，把今天的战斗数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观测日志。
写完之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块硬纸板和一支记号笔，在纸板上写了四个字“勿扰，修炼”。
然后挂在房门外面，把门口锁死。
这段时间在裂缝边缘的高强度战斗，每一天都在把他的身体逼到极限，每一天都在消耗巨量的灵能，又在每一次耗尽之后用灵石重新补充。
这种反复的消耗与补充，就是无名练灵诀中最原始也最有效的修炼方式。
他目前丹田灵能填满了，满到再也装不下一丝一毫。
武灵初期的瓶颈，到了。
墨弈走到床边，弯腰从床底下把那些灵石袋一袋一袋地拖出来。
十万灵石，在补给点这几天的消耗不算大，大部分都还在，他估算了一下，大概还剩下九